小男孩叫小寶,大名陸遠征——這個名字是後來辦住院手續時沈知意從他書包里一本皺巴巴的作業本封面上看到的。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他今年四歲,洪水來的時候他正在鄰居家和同齡的孩子玩泥巴,爸媽去鎮上買東西,路上被突如其來的洪水捲走了。
鄰居家的老人帶著他跑上了屋頂,後來被救援船救了下來,但鄰居家的老人自己也受了傷,被轉移到另一個安置點時,小寶就落了單。
他只知道爸爸媽媽不見了,但他不知道「不見了」意味著什麼。
他問每一個路過的人:「你看到我爸爸媽媽了嗎?」大多數人都沒法回答他,只能摸摸他的頭,然後匆匆走開。
沈知意留在醫院陪他。他坐在病床邊,給小寶削蘋果,給他講繪本故事,扶他上廁所,哄他吃藥。
小寶很乖,乖得讓人心疼——打針的時候不哭不鬧,只是咬著嘴唇,眼睛裡蓄滿了淚水,硬是沒有掉下來。
等護士走了,他才小聲問沈知意:「叔叔,你小時候打針哭不哭?」
沈知意看著他那雙強忍著淚水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摸了摸小寶的頭,聲音有些發啞:「我沒有你那麼勇敢,我小時候打針哭得家裡保姆都沒辦法,你比我勇敢多了——」
小寶驕傲地笑了,看著自己手背上貼著的創可貼,沉默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看著沈知意,問出了那個讓沈知意一整晚都無法入睡的問題:「叔叔,我爸爸媽媽回來了嗎?」
沈知意看著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回來了」這三個字。
他只能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小寶的頭髮,用儘可能溫和的聲音說:「有很多警察叔叔和消防員叔叔都在幫你找爸爸媽媽,他們都很努力。你放心,他們會回來的。」
小寶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乖乖地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沈知意坐在床邊,看著他那張稚嫩的、帶著期盼的臉,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
他不知道小寶的爸媽還能不能回來。失蹤名單上的人,每一天都在增加,每一天都有一些人被從名單上劃掉——但不是因為找到了,而是因為……已經不在了。
他沒有把這個殘酷的可能性告訴小寶。他做不到。
第二天上午,沈知意坐在陪護椅上刷手機,看到一條本地新聞推送,標題寫著——「暖心!愛心夫夫接力救援,蛇毒患兒轉危為安」。
他點進去一看,文章配了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小寶躺在擔架上被推進急救室的照片。
他皺了皺眉,把連結轉發給了陸行舟,附了一句話:「照片裡有孩子的正臉,傳播太廣對他以後影響不好。你處理一下。」
陸行舟很快回了兩個字:「我來。」
不到一個小時,沈知意再刷新那條新聞時,發現照片已經被替換成了背影剪影,原圖也從小寶的個人信息,其他幾家轉載的媒體也同步做了修改。
網絡上的討論熱度依然很高,但焦點已經從小寶的身份轉移到了救援過程的驚險和夫夫倆的善舉上。
評論區里,有人說「這才是企業家該有的樣子」,有人說「患難見真情,這兩口子是真的在做事」,還有人調侃「一舟集團這波公關滿分,建議公關部給老闆和老闆娘加雞腿」。
陸行舟看著那些評論,心裡浮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花在品牌公關上的錢不計其數,請過最頂尖的公關團隊,策划過最精妙的營銷方案,但效果都比不上這次——他根本沒想過要公關,他甚至一開始都不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
他只是在找沈知意,找到了就不想再弄丟他。
他只是因為沈知意要救這個孩子,他便盡全力去救。
而這些無心之舉,反而為他贏得了市場和公眾的信任。
他想起沈知意那張臉,想起他蹲在廢墟上給小孩遞饅頭的背影,想起他抱著孩子衝進醫療帳篷時那雙通紅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也許沈知意真的是旺他的。不是玄學意義上的旺,而是一種更樸素、更真實的邏輯——因為沈知意在,所以他想要做一個更好的人。
因為沈知意在,所以他做的那些事,才有了被看見的價值。
當天晚上,小寶醒了。
第二天清晨,沈知意醒來的時候,覺得頭有些沉。
他沒有太在意,以為是昨晚沒睡好。
他照常給小寶打了洗臉水,餵他吃了早飯,陪他看了會兒動畫片。
到了上午十點左右,他開始覺得不對勁——渾身發冷,關節酸痛,眼前時不時發黑。
他趁小寶睡著的時候,悄悄去護士站借了一支體溫計。
五分鐘後,他看清了刻度線上的數字:39.2度。
他靠在護士站的櫃檯邊上,閉了閉眼睛,心想,終於還是來了。
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不足的睡眠、泡在泥水裡發炎的傷口、淋了雨之後沒有及時更換的濕衣服——所有這些累積在一起,終於在第十天找到了出口。
他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歇一歇,但剛一轉身,就覺得天旋地轉,視野中的走廊和燈光猛地扭曲旋轉起來。他伸手想要扶住牆,但手指還沒碰到牆面,膝蓋就軟了下去。他最後的記憶,是護士驚恐的叫聲,和一片混亂的腳步聲。然後,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陸行舟趕到醫院的時候,沈知意已經被轉到了急診觀察室。他躺在病床上,臉色潮紅,嘴唇乾裂,額頭上覆著冷毛巾,手背上扎著輸液針。
液體一滴一滴地順著透明的管子流進他的血管里,發出細微的、有節奏的聲響。
陸行舟站在床邊,看著他那張因為高燒而泛紅的臉,看著他緊閉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絞了一下。
他在床邊坐下來,伸出手,輕輕握住沈知意那隻沒有扎針的手。那隻手很燙,燙得他的掌心都在發疼。
陸行舟拿起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沈知意一連燒了好幾天,昏昏沉沉的。他在高燒的混沌中做了很多夢——夢到洪水,夢到那個叫小寶的孩子,夢到廢墟上飄揚的紅色橫幅,夢到摩托車后座上呼嘯而過的風聲,夢到一雙有力的手臂將他穩穩地接住。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發生的,哪些只是高燒帶來的幻覺。
他只知道,在那些斷斷續續的夢境碎片裡,總有一個身影反覆出現,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他怎麼叫都不回頭。
第四天,他終於清醒過來。
眼皮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粘住了一樣,他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
光線湧入視野,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適應了幾秒鐘,才慢慢完全睜開。
映入眼帘的是茫茫的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被褥。空氣中有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百合花香。這不是南市那個簡陋的臨時病房。
他費力地轉動脖子,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床頭柜上放著一束淡黃色的百合花,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
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光線透過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
輸液架上掛著兩大袋藥液,透明管子連接著他手背上的留置針,液體正一滴一滴地、不緊不慢地流進他的血管里。
旁邊有一個身影。
那個人原本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打盹,察覺到床上的動靜,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沈知意睜著眼看著自己,臉上立刻綻開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連忙湊過去:「小知,你醒了?」
沈知意愣愣地看著那張臉,大腦因為沉睡太久而運轉緩慢,花了好幾秒才認出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而遲疑的聲音:「學長?」
季凌連忙點頭,伸手把他扶起來一些,拿了個枕頭墊在他背後,動作小心:「你終於醒了。你爸媽都擔心死了——」
沈知意靠在枕頭上,環顧了一下四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組裝過一樣,酸痛得連抬一下手臂都覺得吃力。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我……我在哪啊?我怎麼了?」
季凌在床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一邊回答:「你染上了重症肺炎,現在在京市三醫院。」
沈知意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潤了潤乾裂的嘴唇,皺了皺眉,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我……不是在南市嗎?」
季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水杯放到床頭柜上,正要開口,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沈遠山和林婉清快步走了進來。
沈遠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疲憊和擔憂怎麼都藏不住;林婉清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她走到床邊,俯身仔細端詳著沈知意的臉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確認體溫已經降下來了,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知知,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們了——」
沈知謙走在最後面,慢悠悠地踱進病房,雙手插在褲兜里,靠在窗邊,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落在弟弟身上,對著沈知意做了個口型——「爸媽都知道了。」
沈知意心裡一愣,再扭頭看父母,他們應該是知道自己和陸行舟離婚的事了,不然季凌也不會在這。
沈知意看著父母那副擔憂的樣子,心裡湧起一陣愧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來。他又喝了幾口水,才輕聲問道:「我睡了幾天了?」
季凌坐在床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聲音溫和而關切:「今天是第四天。」
他微微收緊了一下手指,看著沈知意的眼睛,「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醫生說你還要休養一段時間。重症肺炎不是鬧著玩兒的,你這次真的是把我們都嚇壞了。」
林婉清在旁邊接話,語氣裡帶著心疼和後怕:「你怎麼能跑去災區救援呢?那裡現在都起疫病了!洪水退了之後各種病菌滋生,你從小身體就不是特別壯實,怎麼能去那種地方?你真是要嚇死我們才罷休是吧?」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用手指點了點沈知意的額頭,力道很輕,帶著一種又氣又愛的嗔怪,「這次多虧了季凌,是他安排專機把你接回來的。你呀你,還像小時候一樣,做事不考慮後果——」
沈知意被母親念叨著,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聽到最後一句時,心就沉到了谷底,是陸行舟讓季凌送自己回來的吧,陸行舟親自把自己送回了季凌的身邊。
他在昏迷時,猶記得一個聲音,低沉,帶著些許的哀傷。
「我把你還給他了,我祝你們,幸福——」
他的目光在病房裡又掃了一圈——父親,母親,大哥,季凌。每一個人都在。
他垂下眼帘,沒有去尋找那個不在場的身影。
他只是輕輕動了動那隻被季凌握著的手,沒有抽回來,也沒有握緊,就那樣安靜地放著。
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在白色的被褥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輸液架上的藥液還在不緊不慢地滴著,一滴,一滴,像是時間在緩慢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