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陸行舟和沈知意以一種奇妙的方式並肩作戰著。
他們沒有太多交談,但總能在人群中準確地感知到對方的位置。
陸行舟帶著助理們負責重體力活——搬運大型物資、協助武警官兵搭建臨時安置點、駕駛衝鋒舟深入被洪水圍困的區域轉移群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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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事雷厲風行,決策果斷,很快就成了現場救援力量中的一個核心協調人。
他偶爾會直起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穿著灰白色外套的身影,確認他還在視線範圍內,然後低下頭繼續幹活。
沈知意則主要負責輕一些的工作——在物資分發點登記出入庫信息、給受災群眾發放水和食物、安撫那些失去家園的老人和孩子。
他說話溫和,耐心十足,尤其受老人和小孩的歡迎。
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一直拉著他的衣角不肯鬆手,他就牽著那個小男孩的手,帶著他去領物資,幫他找臨時安置點的床位。
他偶爾也會抬起頭,在人群中尋找那個高大的身影,看到陸行舟還在那裡忙碌,就收回目光,繼續手頭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天氣短暫地放晴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下來,照在滿是淤泥的街道上,竟然有了一種短暫的、近乎不真實的寧靜感。
陸行舟剛從一艘衝鋒舟上下來,靴子上全是泥漿,褲腿濕到了大腿根。
他站在物資點旁邊,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水,餘光瞥見沈知意正蹲在不遠處,給一個老太太遞了一盒牛奶。
陽光照在沈知意側臉上,他臉上的疲憊在那一刻似乎淡了一些。
陸行舟看著他,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他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沈知意,指了指自己的臉頰示意了一下。
沈知意愣了一下,接過來擦了擦臉,紙巾上沾了一道泥印子。
陸行舟看著他擦完,又抽了一張,伸手替他擦了擦耳後那塊沒擦到的地方。
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沈知意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旁邊有人舉起手機,拍下了這一幕。
沒有人知道,這張照片會在短短几個小時內傳遍全網。
也不知道是哪個志願者或者記者拍的,照片裡的陸行舟微微彎著腰,手裡拿著一包紙巾,正在給沈知意擦臉上的泥漬。
兩個人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中輪廓分明,背景是堆滿物資的臨時集結點和一片尚未退去的渾濁洪水。
照片的構圖意外地好,有一種在災難中相互扶持的溫情質感。
很快,更多的照片和視頻被發到了網上——陸行舟扛著物資箱的照片、沈知意蹲著給小孩遞饅頭的照片、兩個人並肩走在泥濘道路上的背影、一舟集團物資車的特寫……
網友們開始自發地拼湊出整個故事:一舟集團的總裁陸行舟,在自家公司深陷財務危機的關頭,不僅捐贈了大量救援物資,還親自帶著團隊奔赴災區一線參與救援。而他的伴侶沈知意,更是早在第一批救援隊伍中就進入了災區,在沙田鎮和白沙鎮連續奮戰了好幾天。
評論區的風向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之前說一舟集團要倒閉的人呢?出來走兩步?」
「不管公司財務怎麼樣,能在這個時候親自下場救災的老闆,人品不會差。」
「等等,那個穿白衣服的是他愛人嗎?兩個人好有夫妻相……」
「我表哥在白沙鎮當志願者,說陸總和沈先生每天都在一線,搬物資搬到凌晨兩點。」
「說實話,比那些只會發通稿作秀的強多了。」
財經媒體也開始跟進報導,梳理了一舟集團捐贈物資的清單和估值,分析指出這批物資雖然不能完全解決一舟的財務危機,但至少證明了公司的基本面還沒有崩盤——一個現金流徹底斷裂的企業,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調集這麼多物資並運送到災區的。
兩天後,一舟集團的股票在連續多日的陰跌之後,迎來了第一個漲停板。
又過了一天,第二個漲停。
市場用最誠實的方式給出了反饋。
而此時,陸行舟和沈知意對這些一無所知。
陸行舟的手機早就沒電了,沈知意的手機也因為在涉水時進水而關機了。
他們一個在臨時指揮部協調物資調度,一個在安置點給孩子們講故事,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因為幾張照片而掀起了一場小小的輿論風暴。
直到第四天早上,陸行舟的助理從鎮上臨時接通了衛星網絡,刷到財經新聞推送的時候,驚呼了一聲,把手機遞到了陸行舟面前。
陸行舟看著那條標題——「一舟集團連續兩日漲停,災區救援行動獲市場認可」,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手機,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幫一個老人整理被褥的沈知意。
晨光照在那個人的側影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他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填寫手裡的物資調配單,什麼都沒有說。
「不好了,有人被蛇咬了——」
沈知意聽到那聲呼喊的時候,正蹲在臨時帳篷里給一個老人分發熱粥。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放下手裡的碗,轉身循著聲音的方向跑去。
撥開人群,他看到一個小男孩倒在水邊,大約三四歲的樣子,臉色已經開始發青,嘴唇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紫色。
他的小腿上有兩個清晰的牙印,傷口周圍已經腫脹發黑,旁邊漂著一個被水泡得鼓鼓囊囊的書包——他大概是想要去撈自己被洪水沖走的書包,沒想到驚動了藏在雜物中的蛇。
沈知意沒有猶豫,彎腰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
那孩子很輕,輕得讓人心頭髮緊,身體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抱著孩子沖向不遠處的醫療救助站,腳下的泥濘讓他好幾次差點滑倒,但他死死穩住重心,把孩子的身體牢牢護在懷中。
「醫生!醫生!小孩被蛇咬了!」他衝進帳篷的時候,聲音已經嘶啞了。
醫生快步迎上來,接過孩子放在簡易擔架上,掀開他的褲腿查看傷口,又翻了翻他的眼瞼,臉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無奈:「是蝮蛇。我們這裡的抗蛇毒血清在洪水來的時候就被泡毀了一批,剩下的前幾天也用完了。最近的血清儲備在南市,但是——從這裡到南市,正常開車都要三個多小時,路還斷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孩子太小了,毒素擴散的速度太快,等不到從南市調血清過來。
沈知意看著那個小男孩躺在簡陋的擔架上,小小的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微弱,嘴唇的顏色已經從灰紫變成了烏青。
他蹲在擔架旁邊,握住孩子那隻冰涼的小手,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他想起這個小男孩——昨天他還拉著自己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問「叔叔,我媽媽什麼時候來接我」,他用一塊巧克力哄住了他,告訴他媽媽很快就會來的。現在,他爸媽還沒找到,就要——
「走。去南市。」一個低沉而篤定的聲音從帳篷門口傳來。
沈知意猛地回過頭,看到陸行舟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目光掠過擔架上那個面色青紫的孩子,沒有多餘的廢話,彎腰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動作穩而快。
「我從小在山口鎮長大,這裡的每一條路我都熟。跟我來。」他說完,轉身大步朝外走去。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
帳篷外面停著一輛摩托車——當地最常見的那種黑色摩托,車身沾滿了泥漿,看起來有些破舊,但發動機的轟鳴聲渾厚有力。
陸行舟長腿一跨坐上駕駛座,把孩子小心地交給沈知意:「你抱緊他,坐我後面,抓緊我。」
沈知意接過孩子,跨坐到后座上,一隻手緊緊環住孩子的身體,另一隻手攥住了陸行舟腰側的衣角。
陸行舟回頭看了一眼,確認他們都坐穩了,然後擰動油門,摩托車猛地躥了出去。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
陸行舟對這片土地的熟悉程度遠遠超出了沈知意的想像。他走的不是主幹道——主幹道要麼被洪水沖毀,要麼被堵塞的車輛堵得水泄不通。
他走的是一些連導航上都找不到的小路,是田埂、是山腳、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捷徑。
有些路段被淤泥覆蓋,車輪打滑得厲害,但他總能憑藉驚人的平衡感和對路面的直覺穩住車身。
遇到被倒塌的樹木阻斷的路段,他也不繞行,而是直接從旁邊的田埂上碾過去,車身傾斜到幾乎貼地,又在最後一刻被他硬生生拉了回來。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攥著陸行舟的衣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能感覺到陸行舟身體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他微微前傾時意味著要加速,他繃緊背部時意味著前方有危險,他偏轉肩膀時意味著要轉彎。
他們在破碎的道路上飛馳,越過泥潭,涉過淺水,穿過被洪水沖刷得面目全非的田野。
風聲、引擎聲、心跳聲混在一起,在耳邊轟鳴。
一個半小時後,摩托車轟鳴著衝進了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大門。
陸行舟的助理已經提前聯繫好了醫院,急診科的醫生護士推著擔架車等在門口。
陸行舟停穩車,沈知意抱著孩子跳下來,小心地將孩子放到擔架車上。
醫生一邊給孩子戴上氧氣面罩,一邊推著車往急救室跑,護士在旁邊迅速匯報:「抗蛇毒血清已經準備好了,患者生命體徵——血壓下降,血氧飽和度偏低,準備氣管插管——」
急救室的門在沈知意面前關上,紅燈亮起。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雙手沾滿了泥漿和孩子的血跡,微微顫抖著。
他的目光定在那盞紅色的燈上,一動不動。陸行舟停好摩托車,走進來,站到他身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等待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是一個小時——急救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安心的微笑:「送來得非常及時。血清已經注射了,孩子的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了。再觀察二十四小時,如果沒有過敏反應,就基本脫離危險了。」
沈知意聽到這句話,雙腿忽然一軟,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
他的後背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陸行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身後,穩穩地接住了他。
沈知意靠在那個胸膛上,感受著身後傳來的體溫和心跳,忽然覺得這四天來積攢的所有疲憊、緊張、恐懼和不安,在這一刻全部涌了上來,又在這一刻全部被接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閉著眼睛,靠在那個熟悉的懷抱里,輕輕地、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陸行舟低下頭,把下巴擱在沈知意的頭頂,收緊手臂,將他整個人圈進懷裡。
兩個人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在那個還瀰漫著消毒水氣味和急救室燈光的環境中,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沒有言語,沒有解釋,沒有承諾。只是擁抱。
但他們都知道,這是這麼多年來,他們的心第一次靠得這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