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到達山口鎮的時候,距離沈知意失聯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他站在鎮口那片泥濘的空地上,看著眼前滿目瘡痍的景象,心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帶了四個助理,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登山包,裡面裝滿了救援物資和通訊設備。
他在鎮上找到了父母,陸母一看到他,眼淚就掉下來了,攥著他的袖子反覆說同一句話:「小沈說去沙田鎮了,進去的人出來了,說沒看到他……他會不會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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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沒有時間安撫母親,他問了沙田鎮的方向,查看了地圖,然後做出了決定——騎摩托車進去。
汽車已經無法通行,徒步太慢,摩托車是目前最快的交通工具。
他讓人找來了幾輛越野摩托車,加滿油,綁上物資,帶著四個助理,沿著那條被洪水沖刷得面目全非的道路,一頭扎進了那片尚未退去的汪洋之中。
從山口鎮到沙田鎮,原本四十分鐘的車程,他們騎了將近兩個小時。
道路多處被塌方阻斷,他們不得不繞行田埂和山坡,摩托車在泥濘中打滑,好幾次險些側翻。
陸行舟的褲腿和衣袖上全是泥漿,臉上也被飛濺的泥點覆蓋,但他顧不上擦,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擰動油門,在崎嶇的路面上顛簸前行。
到達沙田鎮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失語。洪水尚未完全退去,鎮區低洼處仍然是一片澤國,露出水面的屋頂上,有人用床單和被罩拼出「SOS」的字樣。
救援船隻在水面上穿梭,直升機在頭頂盤旋,螺旋槳的轟鳴聲和發動機的突突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他把摩托車停在鎮口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上,跳下車,開始一個安置點一個安置點地尋找。
「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他掏出手機,翻出沈知意的照片,給每一個遇到的救援人員和災民看。
照片裡的沈知意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站在陽光下,笑容溫和而乾淨,和眼前這片泥濘的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大多數人搖了搖頭,說沒見過。
有人多看了幾眼照片,猶豫著說:「好像……好像在白沙鎮那邊見過一個穿白衣服的年輕人,不知道是不是他。」
陸行舟記下了這個信息,跨上摩托車,繼續向前。
從沙田鎮到白沙鎮,又是將近兩個小時的路程。
沿途的景象越來越觸目驚心——倒塌的房屋越來越多,路面上的淤泥越來越厚,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也越來越複雜,潮濕、腐臭、消毒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陸行舟的胃在翻湧,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只是在心裡反覆默念著一個名字——沈知意。知知。你千萬不要有事。
他在白沙鎮找到了第三個安置點時,天已經快黑了。
一個正在給災民分發礦泉水的志願者看了他手機里的照片,想了想,說:「這個人……我好像有點印象。他是不是個子這麼高,白白淨淨的,說話聲音很溫和?」
陸行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對!你見過他?」
「昨天下午,他在那邊幫著搬運物資,後來好像跟著一隊人去下游的村子了,說是還有幾戶人家沒轉移出來。」志願者指了指西南方向,「那邊,大概再走一個多小時。」
陸行舟道了謝,轉身跨上摩托車。助理攔住他:「陸總,天快黑了,那邊路況不明,要不明天一早再——」
陸行舟沒有回答,只是發動了摩托車,擰動油門,朝著志願者指的方向駛去。
天色越來越暗,他打開摩托車的前燈,在昏暗的光線中艱難地辨認著道路。
路面的淤泥越來越深,摩托車輪不時打滑,他不得不放慢速度,用雙腳撐著地面保持平衡。
他的手臂因為長時間緊握手把而酸痛不已,但他的目光始終盯著前方,不敢有絲毫鬆懈。
終於,在夜色完全降臨之前,他在一個被洪水圍困的村落邊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沈知意正蹲在一片廢墟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饅頭,遞給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
他的白色襯衫已經變成了灰褐色,沾滿了泥漿和污漬,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破的細小傷口,已經結了痂。
他看起來很疲憊,動作也有些遲緩,但他遞給小女孩饅頭的動作很輕柔,像是在遞一件珍貴的禮物。
陸行舟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個背影,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喊他的名字,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沈知意。」
沈知意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地轉過頭來。
當他看到站在不遠處那個滿身泥濘、滿臉疲憊的人時,他愣住了。他手裡的饅頭差點掉在地上,他連忙握緊,然後站起來,看著陸行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站在那片被洪水沖刷過的廢墟上,對視了很久。
暮色在他們的周圍緩緩沉降,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灰藍色的調子。
遠處有救援船的汽笛聲傳來,在空曠的水面上迴蕩。
陸行舟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捲起沈知意的褲腿。
當他看到那雙腳的時候,他的呼吸猛地窒住了——兩隻腳的腳底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些已經結了痂,混著泥水變成黑褐色;有些還在往外滲著血珠,被泡得發白腫脹的皮膚翻卷著,露出底下嫩紅色的血肉。
他順著腳踝往上檢查,發現小腿上也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傷,膝蓋處一片青紫,像是磕在了什麼硬物上。他又伸手撥開沈知意後腦勺的頭髮,指尖觸到一個鼓起的包塊,沈知意吃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的手臂上也有多處擦傷,左手虎口處磨出了一個蠶豆大的水泡,已經被磨破了,露出底下嫩紅色的肉。
陸行舟看著那些傷,沉默了很久。他認識沈知意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過他這副樣子?
那個從小錦衣玉食、被全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沈家小少爺,那個磕破一點皮都會皺眉頭的人,現在渾身是傷地站在一片洪澇廢墟上,穿著一身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腳底爛成這個樣子還在走來走去地幫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那股又酸又澀的感覺,站起身來,語氣儘量保持平靜:「我讓助理先送你回南市,把傷處理一下,好好休息。」
沈知意退了一步,語氣比他更平靜:「我不走。」
陸行舟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你腳上的傷再不處理會感染,後腦勺那個包也不知道嚴不嚴重,還有——」
「我說了我不走。」沈知意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現在這裡缺人手,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搬幾箱水、記幾個名字還是可以的。我不走。」
陸行舟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著的急切:「你知不知道上游的養蛇場被衝垮了?已經有村民被蛇咬了,送醫不及時,人沒了。洪水退了之後還會有疫病,痢疾、霍亂、鉤端螺旋體——你在這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風險。沈知意,這不是在開玩笑。」
沈知意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沒有半分動搖:「陸行舟,你現在沒有權力管我。我在哪,做什麼,你都沒有權力管。」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陸行舟心裡最柔軟的那個位置。
他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氣血直衝頭頂,氣得心臟都疼了起來。
他不再廢話,彎下腰,一把將沈知意扛了起來。
沈知意整個人猝不及防地騰了空,下意識地掙扎了幾下,但他這幾天的體力消耗太大了,根本掙不脫陸行舟鐵鉗一樣的手臂。
他氣得捶了一下陸行舟的後背:「你放我下來!」
陸行舟不理他,扛著他大步朝臨時指揮部的方向走去。
沈知意掙扎了幾下沒掙開,索性放棄了抵抗,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敢把我送走,我就跟你爸媽說我們離婚的事。」
陸行舟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把沈知意緩緩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沈知意那張倔強的臉,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無奈,有心痛,還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疲憊。
他嘆了口氣,向前邁了一步,附身在沈知意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沙啞:「知知,我這幾天都沒合過眼,找你找到發瘋。別讓我擔心了,好不好?」
沈知意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他看著陸行舟那張寫滿疲憊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乾裂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這個人,是真的在擔心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軟化了語氣,但依然沒有鬆口:「現在這種情況,我走不了。陸行舟,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累了我就休息,你不用管我。」
陸行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沈知意的脾氣——看著溫溫柔柔的,骨子裡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但提出了自己的條件:「好。你不舒服要告訴我,累了困了就過來找我,不要讓我看不見你。」
沈知意點了點頭。兩個人達成了某種脆弱的默契,各自轉身,重新投入到救援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