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口鎮到沙田鎮,平時開車只要四十分鐘的路,他們走了整整六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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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本就不能算是一條路。洪水退去後留下的淤泥有半尺厚,一腳踩下去,只聽「噗嗤」一聲,泥漿沒過腳踝,拔出來的時候鞋子還留在泥里。
沈知意彎腰把鞋從泥里拔出來,重新穿上,走了幾步,又陷進去了。
如此反覆了幾次,他索性學著前面那些有經驗的人,把水鞋脫了提在手上,光著腳走。
光腳也沒有好到哪裡去——泥里的碎石和樹枝硌得腳底生疼,有些地方還藏著碎玻璃和金屬片,他小心翼翼地避著,但腳底還是被劃了幾道口子,混著泥水,刺痛感一陣一陣地傳來。
他沒有停下來處理,只是咬著牙繼續走。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喘息聲和偶爾有人滑倒時發出的低呼聲。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因為他們都知道,每多走一步,就意味著離那些被困的人更近一步,也意味著可能看到更不想看到的景象。
沿途的景象觸目驚心。道路兩旁的農田全部被淹沒,渾濁的洪水中只露出一些玉米稈的尖端,像無數根求救的手指伸出水面。
房屋倒塌了大半,有些只剩下一面牆孤零零地立著,牆上還貼著褪色的春聯,依稀可辨「平安」二字。
一棵被連根拔起的老樹橫在路中間,樹根朝天虬結著,像一隻扭曲的手掌。
有人停下來,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繼續往前走。
隊伍里有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從出發開始就一直很沉默,走得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
走到中途休息的時候,沈知意聽到他在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斷斷續續的還是飄進了耳朵里——「還是打不通……嗯……我知道……我快到了……」
掛了電話,他蹲在地上,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在微微顫抖。
旁邊一個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背,沒有說話。
那個中年人自己也是從外地趕回來的,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沙田鎮,從洪水那天起就失去了聯繫。
這支隊伍里,大部分人與其說是救援隊,不如說是尋親的隊伍。
他們背著物資,翻山越嶺,走向那片通信斷絕的汪洋,心裡懷著同樣的念頭——也許還來得及。
也許他們還活著。也許推開那扇門,就能看到熟悉的臉。
沈知意沒有親人被困在裡面,他只是單純地想幫忙。
他在山口鎮的時候,已經用手機聯繫了京市的幾個供貨商,以「一舟集團」的名義訂購了二十車救援物資,包括飲用水、方便食品、發電機、抽水泵、消毒用品和常用藥品。
車隊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他當時報出「一舟集團」這個名字的時候,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想。
他只是覺得,陸行舟現在公司出了問題,名聲也受損,但他辛辛苦苦打拼出來的基業,不應該就這樣被遺忘。
如果能用這個名字做一些好事,也許能讓人們想起,這家公司也曾為社會做過貢獻。
六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沙田鎮。
站在鎮口的高地上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沉默了——整個鎮子浸泡在一片黃褐色的汪洋之中,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木板、塑料桶、衣物和各種雜物。
低矮的房屋只露出屋頂,像一座座孤島。
高處的一些樓房窗戶大開,能看到有人在窗口揮舞著顏色鮮艷的衣物或床單,向救援隊伍示意自己的位置。
有人帶來了無人機。
因為道路中斷,洪水未退,大型救援設備進不來,無人機成了最有效的工具。
操作員蹲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空地上,熟練地操控著無人機升空,將綁在機身上的物資——壓縮餅乾、礦泉水、充電寶、藥品——一包一包地投送到那些被困的屋頂和陽台上。
每當一個包裹成功投遞,下面就會傳來一陣模糊的歡呼聲,隔著水聲和風聲,聽不太真切,但那種劫後餘生的喜悅,穿透了所有的障礙,清晰地傳遞到了每一個救援人員的心裡。
沈知意沒有站在原地感慨太久。
他把手機裝進防水袋裡,繫緊袋口,然後加入到搬運物資的隊伍中。
救援船在下午三點左右終於送到了——幾艘橡皮衝鋒舟,由武警官兵操作,開始在鎮區的主幹道上進行逐戶搜救。
沈知意被分配到的任務是跟著一艘衝鋒舟,負責記錄被救人員的信息和分發救生衣。
衝鋒舟在水面上行進,螺旋槳攪動著渾濁的洪水,不時刮到水下的雜物,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們沿著主幹道一路向前,兩側的房屋一樓全部被淹沒,救援人員需要仰頭呼喊,確認二樓或三樓是否有人。
有的住戶聽到喊聲,探出頭來,看到衝鋒舟的那一刻,眼淚就下來了;有的住戶已經轉移到了屋頂,看到救援人員,激動得揮舞雙手,差點失去平衡掉進水裡;也有的窗戶緊閉著,任憑怎麼呼喊都沒有回應——那種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心揪。
沈知意坐在衝鋒舟上,手裡握著記錄本,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
他聽到旁邊一個武警戰士在對講機里匯報情況,聲音沙啞而疲憊:「東區搜索完畢,轉移群眾十七人,其中老人五人,兒童三人,傷員兩人,均已移交安置點。請求前往西區。」
對講機里傳來一聲「收到」,衝鋒舟調轉方向,繼續向前駛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水面上的能見度越來越低,但搜救工作仍在繼續。
沈知意低頭在記錄本上寫下又一筆——西區,轉移群眾十一人,其中一名嬰兒。
他寫完,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蒼茫的水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能救一個是一個。
沈知意從沙田鎮又轉到了隔壁的白沙鎮。兩個鎮子相距不遠,但路況同樣糟糕——或者說,更加糟糕了。
沙田鎮好歹還有一些高地可以落腳,而白沙鎮幾乎完全浸泡在洪水之中,低洼處的積水最深的地方已經沒過了胸口,衝鋒舟駛過時,螺旋槳不時刮到水下的屋頂和樹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來災區已經四天了。
四天裡,他睡了不到十個小時,吃的都是壓縮餅乾和礦泉水,偶爾運氣好能分到一碗熱粥。
他的腳底被碎石和玻璃劃出了好幾道口子,泡在泥水裡發白髮脹,走路的時候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停下來處理,因為他知道,每多一個人手,就可能多救出一條命。
以一個普通志願者的身份,搬運物資、記錄信息、協助搜救、安撫受災群眾。他做得很笨拙,但他做得很認真。
而這四天裡,陸行舟找他找得快要發瘋了。
時間回到四天前。京市,某私立醫院的病房裡。陸行舟坐在陸行玫的病床旁邊,手裡削著一個蘋果。他的動作很熟練,果皮連成一條長長的線,沒有斷。陸行玫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手術很順利,林薇親自操刀,術後護理也很到位,醫生說再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了。陸行舟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她接過去,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哥」。
陸行舟沒有應聲,只是拿起遙控器,打開了病房裡的電視。他隨手調到新聞頻道,畫面上正在播報南市洪災的最新進展。
記者站在一片汪洋之中,穿著雨衣,手持話筒,神情凝重地向觀眾介紹現場的受災情況和救援進展。
陸行舟本來只是隨便看看,但當鏡頭切換到一個物資集散點的畫面時,他的目光忽然頓住了——畫面角落裡,一輛貨車的側面掛著一道紅色的橫幅,上面印著幾個白色的大字:「一舟集團應急救援物資」。
他握著遙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一舟集團的救援物資?他確實以個人名義向南市慈善總會捐了一筆款,但他並沒有安排過物資運輸。
公司最近的財務狀況一團糟,因為被查帳,他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有餘力去採購和組織物資調配。
那這批物資是從哪裡來的?
他拿起手機,翻到沈知意的號碼,撥了過去。
關機。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
他皺了皺眉,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正準備撥第三遍的時候,坐在旁邊陪護床上的陸行珊忽然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小心翼翼:「哥,你是打電話給知意哥嗎?」
陸行舟沒有多想,隨口應了一聲:「嗯。」
陸行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哥……媽說,知意哥去了救援隊……後面聯繫不上了。」
陸行舟猛地轉過頭,目光像一把刀一樣釘在妹妹臉上:「什麼救援隊?」
陸行珊被他那個眼神嚇得瑟縮了一下,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一邊哭一邊把事情的經過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沈知意如何聯繫她要了爸媽住的酒店地址,如何出現在山口鎮,如何不顧勸阻加入了徒步進村的救援隊伍,如何在沙田鎮和白沙鎮之間輾轉,然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陸行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之大,把旁邊的輸液架都碰得晃了一下。
他的臉色在短短几秒內變了好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陸行珊從未見過的、近乎恐懼的表情上。
「你怎麼到現在才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壓抑著的怒意和焦急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凝固了。
陸行珊被他嚇得哭得更厲害了:「是、是知意哥讓我們瞞著你的……他說你公司事情多,不想讓你分心……」
陸行舟沒有聽完她的話。
他已經拿起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簡短而急促:「給我定最快去南市的航班。越快越好。」
他掛了電話,大步走到病房門口,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一眼病床上臉色蒼白的陸行玫和哭得稀里嘩啦的陸行珊。
他的聲音稍微放緩了一些,但依然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照顧好小妹。」
說完,他拉開門,大踏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