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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救援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的南市。他只是在掛了陸行珊的電話之後,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很久,然後訂了最早一班航班,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打車去了車站。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甚至沒有給自己太多思考的時間,因為他知道,一旦停下來細想,他就會問自己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你以什麼身份去?

  飛機2個小時,從京市到南市。他想起陸行舟曾經提過一句自己的家鄉——「山很多,路不好走,夏天經常發洪水。」當時他隨口應了一聲,沒有多想。

  現在想來,陸行舟說那句話的時候,目光看著遠方,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那是他極少數的、主動提起家鄉的時刻。

  到了南市機場,他按照陸行珊給的地址,打車去了那家酒店。酒店不大,門臉有些陳舊,招牌上的霓虹燈管缺了幾根,前台的服務員操著一口帶有濃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話,告訴他「你說的那對老夫婦,一大早就出去了,還沒回來」。

  他站在酒店門口,撥了陸行舟父親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吵,夾雜著風聲、人聲和某種機器的轟鳴聲,陸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他聽了半天也沒聽清楚幾個字。

  他提高了聲音:「叔叔,我是沈知意!您現在在哪兒?」

  那邊依然嘈雜,陸父似乎把手機遞給了旁邊的人,換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餵?你是哪位?」

  沈知意自我介紹是老人的親人,問老人現在在哪裡,他過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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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男子告訴他,老人在山口鎮做志願者,鄉鎮被淹了,路也不通,有力氣的人都去幫忙開路和搬運物資了。

  沈知意問清楚了山口鎮的位置,掛了電話。

  他沒有猶豫,直接去了南市最大的二手車市場,買了一輛皮卡車。

  然後開著車去了超市,買了方便麵、礦泉水、麵包、火腿腸、充電寶、手電筒、電池、雨衣、膠鞋——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物資,把皮卡的後斗塞得滿滿當當。

  然後他打開導航,設置目的地:山口鎮。

  車子駛出市區,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變化——寬闊的柏油馬路變成了狹窄的水泥路,水泥路又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邊的農田被渾濁的洪水淹沒,只露出一些莊稼的頂端在水面上搖曳。

  越往鎮上走,路況越差,有一段路甚至被塌方的泥土阻斷了一半,只能勉強通過一輛車。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掛著橫幅的救援車輛,有政府的,有企業的,也有民間組織的。

  他跟在那些車後面,沿著蜿蜒的山路,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

  開了兩個多小時,又找了一個多小時,他終於在山口鎮的一處臨時物資集散點,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父穿著志願者的紅馬甲,正在和一群年輕人一起搬運救災物資。

  陸父的背已經有些佝僂了,但搬起幾十斤重的礦泉水箱來依然毫不含糊,動作麻利,完全看不出是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沈知意把車停穩,跳下來,走過去。

  陸父直起腰,看到他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訝:「小沈?你怎麼來了?」

  沈知意站在那片泥濘的、堆滿物資的空地上,穿著一件沾了灰塵的白色襯衫,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帶著趕了遠路的疲憊,但目光卻很平靜。

  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陸行舟不放心你們,讓我過來看看。」

  他說完,走過去,接過陸父手裡那箱礦泉水,「叔叔,你先休息一下,我來替你。」

  陸父還想說什麼,但沈知意已經把箱子扛到了肩上,轉身朝物資堆放點走去。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生疏,但他沒有停下來。

  陸父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才被旁邊一個年輕人扶著到一旁坐下。

  中午吃飯的時候,沈知意終於見到了陸母。

  她在一頂臨時搭建的帳篷里給志願者們煮大鍋飯,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被油煙燻得有些發紅。

  她看到沈知意端著一個搪瓷碗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進鍋里。「小沈?!」

  她上下打量著沈知意,看著他滿身的灰塵和額頭的汗水,心疼得不行,「你怎麼來了啊?這種地方——你、你別幹了,快吃飯,吃完飯趕緊歇著——」

  她說著就要去拉沈知意,想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沈知意說了聲「阿姨,我沒事」,地扒了幾口飯,含含糊糊地又應了幾聲,又和兩老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之類的話,放下碗,又轉身走進了那片忙碌的隊伍里。

  陸母站在帳篷門口,看著年輕人彎下腰,扛起一袋大米,步伐有些踉蹌地走向倉庫的方向,眼眶忽然就紅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轉身回到灶台前,繼續翻炒鍋里的大鍋菜,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在嘈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響亮。

  沈知意曾在新聞上看到過洪災的畫面,但鏡頭裡的影像和親身站在現場的衝擊力是完全不同的。

  如今整個山口鎮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掌從地圖上狠狠抹過了一遍——街道上覆蓋著厚厚的淤泥,最深的地方幾乎沒過了小腿肚,渾濁的積水在低洼處滯留,水面漂浮著樹枝、塑料桶、牲畜的屍體和各種被洪水衝出來的雜物。

  道路兩旁的房屋,一樓幾乎全部被淹過,牆壁上留著清晰的水位線,褐色的痕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橫亘在每一棟建築上。有些老舊的土坯房直接垮塌了,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樑支撐著殘破的屋頂,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潮濕的泥土、腐爛的植物、混雜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的腥味。

  蒼蠅成群結隊地在垃圾堆和淤泥上空盤旋,發出嗡嗡的聲響。鎮上的衛生院門口搭起了臨時帳篷,裡面躺著幾個傷員,有骨折的,有被洪水中的雜物劃傷的,還有一個老人因為吸入過多污水導致肺部感染,正在吸氧。

  醫護人員忙得腳不沾地,白大褂上沾滿了泥點和血跡。更讓人揪心的是水庫塌方的消息。山口鎮是距離水庫最近的一個鎮,受災最為嚴重。

  而下游的幾個村莊,已經被洪水圍困了整整四天——斷水、斷電、斷糧,通訊也完全中斷,外面的人不知道裡面的情況,裡面的人也無法向外求救。鎮上的人說,那幾個村子地勢低,洪水衝下去的時候正是深夜,很多人根本來不及撤離。

  集結點聚集了不少人——有穿著迷彩服的武警官兵,有穿著紅馬甲的志願者,有從周邊市縣趕來的救援隊,也有當地自發組織起來的年輕人。

  他們正在往背包里塞礦泉水和壓縮餅乾,準備徒步進入被困的村莊。

  道路被沖毀了,車輛進不去,只能靠人力背負物資翻山進去。

  沈知意站在人群中,聽著旁邊一個村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用沙啞的聲音向大家介紹情況:「……走路進去至少要三個小時,有些路段還要蹚水,水深的地方可能到大腿。裡面什麼情況我們現在都不清楚,進去之後一切靠自己,沒有信號,沒有辦法和外界聯繫……」

  他說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願意去的,到這邊來領裝備。」

  沈知意幾乎沒有猶豫。他邁步走向了那個方向。陸母從人群中衝出來,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手很粗糙,指節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但此刻握著他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帶著一種本能的、近乎恐懼的保護欲。

  「孩子,你不能去啊!」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你沒幹過這種活兒,沒吃過這種苦,裡面什麼情況都不知道——路也斷了,水也沒退,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啊?」

  沈知意被她拽著,停下了腳步。他低頭看著陸母那隻緊緊攥著他手臂的手——那隻手上有裂開的凍瘡口子,有被洪水泡出來的褶皺,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

  他輕輕地握住她的手,然後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而篤定:「阿姨,陸行舟很擔心你們,讓我來幫忙。他現在公司有事走不開。」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您別告訴他情況,他知道了會擔心。我走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您放心。」

  他說完,轉身走向了物資分發點,領了一個登山包,開始往裡塞礦泉水和壓縮餅乾。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他做得很認真,每一樣東西都塞得整整齊齊。

  陸母還想追上去再勸,陸父從旁邊伸出手,攔住了她。

  他看著沈知意彎腰打包物資的背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而低沉:「現在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小沈年輕,也有心,願意幫忙——不要拒絕了他的善意。」

  陸母站在原地,看著沈知意背起那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跟著一支十幾人的小隊,沿著那條被洪水沖得面目全非的道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去。

  他的白色襯衫在灰濛濛的背景中顯得格外醒目,像一個移動的光點,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的山坳里。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轉身走回了臨時搭建的灶台前,繼續煮那鍋給救援人員準備的薑湯。鍋里的水沸騰著,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