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坐在沈知謙辦公室的沙發上,把陸行玫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沈知謙靠在辦公桌邊緣,雙手抱胸,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臉就拉了下來。
「陸行舟的妹妹?」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你們不是已經離婚了嗎?還管他家的事幹什麼?他有臉讓你幫忙?」
沈知意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我剛好在醫院碰到他二妹,聽她說的。」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大哥,目光認真,「哥,就算是路人,能幫我也會幫的。何況是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
沈知謙沒有立刻接話。他盯著沈知意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的、若有所思的意味。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你是不是後悔離婚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怎麼會?」他的語氣很堅定,但沈知謙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大哥,怎麼會看不出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猶豫。
沈知謙嗤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瞭然:「最好沒有。我上次把他打得跟豬頭一樣,他應該也沒臉來找你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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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猛地抬起頭:「哥,你打他了?」
沈知謙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把你欺負成那樣了,我打他都是輕的。我恨不得他直接破產,看他還拿什麼狂。」
沈知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忽然聯想到一舟集團最近鋪天蓋地的負面新聞——財務問題、偷稅漏稅、股價暴跌、信用危機——他猛地站起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哥,他公司出事,不會是你做的吧?」
沈知謙被弟弟這副急紅了眼的樣子弄得一愣,隨即臉上閃過一抹心虛。他別過頭去,沒有正面回答,但那副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知意急得跺腳:「哥!你怎麼能——你知道他為了這家公司付出多少心血嗎?他爬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說到最後,眼眶竟然紅了。
沈知謙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眼看著弟弟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他連忙上前一步,按住沈知意的肩膀,手忙腳亂地哄道:「別急別急,我就是投訴了一下他帳目上的問題而已。哪家上市公司的帳目經得起細查?但也就是查查而已,我馬上就讓那邊的人住手,別急別急——」
他看到沈知意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聲音更加慌張了,「哎呀別哭別哭,上次你哭了一個星期,我都頭大了。我最怕你哭了,快別哭了——」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把湧上來的淚意硬生生壓了回去,但聲音還是帶著一絲哽咽:「我們就算離婚了,我也不想他出事。哥,你快讓那邊的人住手。他的公司要是沒了——」
他咬了咬嘴唇,賭氣似的說了一句,「我跟他一起回他老家務農去!」
沈知謙一聽這話,頓時也急了:「你這不是讓爸媽著急嗎?你要是跟他回老家務農,媽不得把我的皮扒了?」
他一邊罵弟弟不爭氣,一邊已經掏出手機,走到窗邊去打電話了,「喂,老李,之前說的那個事兒,先停一停,對,先別動了……」
沈知意站在沙發旁邊,看著大哥對著電話那頭低聲交代的背影,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下來了一點。
他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裡亂糟糟的。
他聽到沈知謙掛了電話走回來,嘴裡還在念叨著:「還說不後悔,你看你那個樣子——」
沈知意沒有反駁。他只是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哥。」
沈知謙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沒有再說什麼。
「那陸行玫的事呢?那個教授太不是人了。我已經讓林薇把陸行玫的檢查報告拿出來了,我們去學校告他!」他說完,抬起頭看著大哥,目光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不容敷衍的堅定。
沈知謙靠在辦公桌邊,雙手抱胸,聽到這句話,眉毛挑了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浮起一絲揶揄的笑意:「我那個知書達理的弟弟去哪兒了?現在都學會告來告去了?」
沈知意被他這句話說得臉上一熱,耳根泛起了紅色。他低下頭,囁嚅了一聲:「哥,說正經的。」
沈知謙看著他這副樣子,笑了一下,隨即收斂了神色,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正經的就是,這事兒你別管了,我來處理。你最好不要出面。」
他頓了頓,走到沈知意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裡帶著一種兄長的關切,「你好久沒回家了。爸媽都問起你,問你最近忙什麼,他們還不知道你離婚的事。」
沈知意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沒有接話。
沈知謙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語氣放輕了一些:「知知,離婚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你聽哥說,陸行舟和你真的不合適。他這個人,一心要往上爬,功利心太強。而你呢,白紙一張,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麼委屈,沒經歷過什麼風浪。你要的那種純淨的感情,他給不了你。」
沈知意低著頭,看著杯中涼掉的茶水上漂浮的一片茶葉,沒有說話。
沈知謙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大學的時候,不是談過一個男朋友嗎?季家那個獨子,季凌。他不是回來了嗎?當年季家不同意,現在不一樣了,季凌不從政也不從軍,家裡也鬆口了。他——」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來,打斷了大哥的話:「哥,你見過季凌?」
他本來是存疑的,但看到沈知謙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心虛,他心裡立刻就有了答案。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和疲憊:「哥,別再說了。我和季凌,已經是過去式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對自己說,「以前我總以為自己還對他存有感情,覺得自己心裡一直放不下他。但這段時間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想了很多,我才明白——那只是懷念而已。懷念大學時候無憂無慮的日子,懷念那時候簡單幹淨的喜歡。」
他抬起頭,看著沈知謙,目光平靜而坦然:「至於陸行舟——我和他也不可能了。我會慢慢放下的。哥,你放心好了。」
沈知謙看著弟弟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那副平靜中帶著一絲釋然的表情,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說了一句:「那就好。」
窗外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沈知意坐在那片光里,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沒有再說話。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從那段糾纏了數年的感情里走出來。
雖然很慢,雖然很痛,但他在走。
三天後,一則新聞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教育界和網際網路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津城大學官方微博在晚間九點整發布了一則情況通報,措辭嚴謹而沉重:「近日,我校接到舉報,反映我校外國語學院教師趙某某存在違反師德師風的行為。學校高度重視,立即成立專項調查組展開全面調查。經查,趙某某在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與學生發生不正當關係,情節嚴重,影響惡劣。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教師法》《高等學校教師職業道德規範》等相關規定,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趙某某開除處分,撤銷其教師資格,並報請上級主管部門審批。學校對此類違反師德師風的行為始終堅持零容忍態度,堅決維護教育公平和學生權益。感謝社會各界監督。」
通報下方的評論區在短短半小時內就湧入了上萬條留言。
有人拍手稱快,有人痛罵其人面獸心,也有人追問受害女生的狀況,呼籲保護好她的隱私。
緊隨其後,多家主流媒體跟進報導,深度挖掘了趙某某的背景——四十三歲,已婚,育有一子,在津城大學任教十餘年,曾多次被評為「學生最喜愛的老師」。
而在這層光鮮的外衣之下,記者扒出了他多年來利用職務之便對多名女學生進行騷擾的蛛絲馬跡。
曾經的受害者們開始在匿名平台上發聲,一條又一條的控訴匯聚成潮水,將這個曾經受人尊敬的「優秀教師」徹底釘在了恥辱柱上。
更令人唏噓的是後續的發展。趙某某的妻子在新聞爆出的第二天就委託律師向法院提起了離婚訴訟,並提交了相關證據,要求獲得孩子的撫養權,同時保留追究其損害賠償責任的權利。
據知情人士透露,她在得知丈夫的所作所為後,當場帶著孩子離開了家,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曾經完整的家庭,在真相面前轟然倒塌。
沈知意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將那條新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那條新聞連結轉發給了陸行珊,附了一句話:「放心了。」
幾秒鐘後,陸行珊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沈知意接起來,聽筒里傳來她壓抑不住的激動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知意哥,我看到了!那個畜生被開除了!學校通報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沈知意等她稍稍平復了一些,才開口,語氣溫和而平靜:「後續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了。手術的事我安排好了,我同學是這家醫院的產科主任,她會親自操刀,不會有問題。你讓小妹放寬心,好好養身體就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件事繼續瞞著你哥。有需要直接找我,別理你哥的警告。」
他知道陸行舟曾經反覆叮囑過家裡人——不要麻煩沈知意,不要和沈家的人走得太近。以前他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雖然不舒服,但也理解陸行舟那敏感的自尊心。但現在,他已經不在乎陸行舟怎麼想了,理解是一回事,認同又是另外一回事。
陸行珊在那頭笑了一聲,帶著一種「我知道」的瞭然:「好的,知意哥,我不會告訴我哥的。」
沈知意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他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叔叔阿姨最近身體怎麼樣?」
他知道兩位老人都有慢性肝病,這也是陸行舟從來不讓他接近他們的原因之一——不是怕他嫌棄,而是怕他在意。
結婚三年,他和兩位老人的關係始終停留在「客氣而陌生」的階段,他很少給他們打電話,打通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行珊在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聲音低了下來:「老家發了洪水,村里被淹了,爸媽現在住在縣城的酒店裡。我哥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也沒空回去。小妹這邊我也走不開……」
沈知意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什麼?那怎麼不接來京市?」
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答案。陸行舟不會讓他們來的。不是因為沒有地方住,不是因為經濟條件不允許——而是因為他不想讓沈知意和他的家人產生太多的交集。。
他握著手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想說「我回去接」,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已經沒有立場做這種事了。他們已經離婚了。陸行舟的父母,已經不是他的父母了。他越想越氣——氣陸行舟的固執,氣陸行舟的隱瞞,氣陸行舟把他推到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讓他連關心都找不到合適的身份。
這一切,歸根結底,都是陸行舟造成的。
「知意哥?你還在嗎?」陸行珊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沈知意回過神來,應了一聲。
「你不用擔心,我哥請了人照顧他們,有吃有喝的,就是老人家想子女了,念叨了幾句。」
陸行珊的語氣故作輕鬆,但沈知意聽得出來她也在硬撐。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又聊了幾句,囑咐她照顧好自己和妹妹,然後掛了電話。
他握著手機,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他想起陸行舟那張永遠緊繃的臉,想起他永遠挺直的脊背,想起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情、從不向任何人求助的樣子。
他恨他,但他也心疼他。
這兩種情緒像兩條纏繞在一起的藤蔓,在他心裡糾纏不清,越纏越緊。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