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沒有回答。他只是看了陸行舟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怨憤、帶著複雜、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然後側過身,快步走開。
他不想在這裡和陸行舟說話,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報告單,不想讓他知道自己身體出了什麼問題。他走得很快,幾乎是落荒而逃。
但他剛走了幾步,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陸行舟追了上來,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很堅決,不容他掙脫。
「知知,告訴我,哪裡不舒服?」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著的焦急。
以前沈知意有個頭疼腦熱,陸行舟都會急得不行,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情趕回來照顧他。
現在他們雖然離婚了,但他看到沈知意一個人來醫院,手裡拿著報告單,那種本能的擔憂依然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
沈知意甩開他的手,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軌:「不關你的事。」
陸行舟沒有被他這句話勸退。他趁著沈知意不注意,伸手抽走了他手裡的報告單。沈知意急了,撲上去要搶回來:「還給我!」
陸行舟一隻手將報告單舉高,另一隻手環過他的腰,將他禁錮在自己懷裡,聲音低沉而急促:「別鬧,給我看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摟著沈知意往旁邊安靜的消防通道走了幾步,避開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群。
沈知意被他箍在懷裡,掙扎了幾下掙不開,又不敢鬧出太大的動靜引來旁人注目,只能咬著牙,任由陸行舟看那份報告。
陸行舟的目光落在報告單上,一行一行地掃下去。
當他看到「性激素偏低」那幾個字的時候,他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打了一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握著報告單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的邊緣被捏出了褶皺。
沈知意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掙開了他的懷抱。
他沒有去搶回那份報告,只是紅著臉,又羞又惱地瞪了陸行舟一眼,然後轉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是要逃離那份報告單上寫著的秘密,逃離陸行舟臉上那種他不敢解讀的表情,逃離這個讓他無地自容的場景。
他甚至沒有去要回那份報告,就那麼空著手跑出了醫院。
陸行舟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份報告單,目光定定地落在「性激素偏低」那幾個字上,久久沒有動彈。
沈知意坐在駕駛座上,正準備發動車子,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地下車庫的角落,忽然頓住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電梯口附近,低著頭看手機,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憔悴。
是陸行舟的二妹——他記得她叫陸行珊,去年剛畢業,現在在京市一家培訓機構做英語老師。
沈知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想起剛剛在樓上碰到陸行舟,現在又在地下車庫看到他妹妹,心裡不由得浮起一絲不安——難道是家裡的老人生病了?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推開車門下了車。
「珊珊?」他喚了一聲。
那個身影抬起頭來,看到他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了過來:「知意哥?你怎麼在這兒?」
沈知意打量了她一眼——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臉色有些疲憊,眼眶下面帶著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
她的手裡攥著一部手機,屏幕上還亮著某個聊天軟體的界面。
「我過來做個檢查。」沈知意沒有細說,轉而問道,「你怎麼在這兒?是誰生病了嗎?」
陸行珊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回答。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的邊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沈知意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的不安感更強了。他放輕了聲音,又問了一句:「是叔叔還是阿姨嗎?」
結婚三年,沈知意始終沒有開口叫過陸行舟的父母為「爸媽」。不是他不願意,而是陸行舟似乎從來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兩老每次來京市,陸行舟都安排他們住酒店,從不讓他們住進南山別墅,見面也只是吃一頓飯,客氣而疏離,像是維持著一種表面的禮節,卻從不真正走近。
陸行珊連忙搖頭:「不是不是,不是我爸媽。」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低聲說道,「是我妹妹——陸行玫。」
沈知意愣了一下:「小妹?她住院了?」
陸行舟的小妹叫陸行玫,他只見過一面,那時她還是個高中生,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怯生生地叫他「嫂子」,被陸行舟瞪了一眼後改口叫「知意哥」。算起來,她現在應該在上大學了。
陸行珊點了點頭,眼眶忽然就紅了,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沈知意看著她那副樣子,心裡一沉,沒有再多問,只是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上車來,跟我說說。」
陸行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坐進了副駕駛座。沈知意繞回駕駛座,關上車門,地下車庫的嘈雜聲被隔絕在外,車廂里安靜下來。
他側過身,看著陸行珊,等待著她的下文。
陸行珊低著頭,手指絞著背包帶的邊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壓抑:「知意哥……我妹妹她,懷孕了。」
「你別急,慢慢說。」沈知意放輕了聲音,從儲物格里拿出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遞給她。
陸行珊接過去,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深呼吸了幾下,才開口把事情說清楚。
陸行玫在津市一所大學讀大二,學的也是英語教育。上學期她選修了一門公共課,授課老師是學院裡一個四十多歲的副教授,已婚,有孩子。那人借著課後輔導的名義接近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一個從小縣城考到大城市、沒見過太多世面的小姑娘,哪裡經得住一個成熟男人刻意營造的溫柔攻勢?
很快就被哄得暈頭轉向。等到她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那個男人的嘴臉立刻就變了——不承認孩子是他的,反咬一口說她私生活不檢點,甚至暗示她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訛詐他。
陸行玫不敢告訴家裡,直到身體撐不住暈了過去,室友聯繫了陸行珊,陸行珊趕到醫院,陸行玫才跟她和盤托出。
陸行珊聯繫了陸行舟。陸行舟知道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帶她來京市,把孩子打掉,別聲張。」
「我哥他……要面子。」陸行珊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壓抑的不滿,「他說這種事情傳出去對小妹不好,對家裡的名聲也不好。讓小妹把手術做了,好好養身體,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沈知意,眼眶又紅了,「可是知意哥,我不甘心。我妹妹才十九歲,她這輩子都被毀了,那個畜生卻什麼事都沒有,還在學校里安安穩穩地當他的教授。憑什麼?」
沈知意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想起陸行舟處理事情的方式——永遠是把蓋子蓋上,把問題壓下去,把情緒咽進肚子裡。
他對自己是這樣,現在對他自己的親妹妹也是這樣。
面子,名聲,體面——永遠比真相和公道更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翻湧的情緒,轉過頭看著陸行珊,聲音平穩而篤定:「你哥糊塗。」
陸行珊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向溫溫柔柔的沈知意會說出這樣的話。
沈知意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拿出手機,對陸行珊說:「你把那個人的信息發給我——姓名,學院,聯繫方式,越詳細越好。」
陸行珊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把相關信息發到了沈知意的手機上。
「那……我小妹明天就要做手術了。」陸行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急。
沈知意想了想,撥通了林薇的電話。
響了幾聲,那頭接了起來:「知知?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沈知意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說:「林薇,我有個事想請你幫忙。我一個妹妹,明天要在你們科做手術,我想讓你幫忙拖幾天,暫時別做。」
林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職業的敏感性讓她沒有多問,只是乾脆地應道:「行,你把信息發給我,我來安排。」
沈知意掛了電話,把陸行玫的信息發給了林薇,然後放下手機,看向陸行珊:「明天的手術不會做了。拖幾天,我來想辦法。」
陸行珊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感激和驚訝的神色。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道:「知意哥,你是不是和我哥吵架了?」
沈知意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陸行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更輕了一些:「這段時間他心情很不好。我知道多半是因為公司的事,新聞上都看到了。但每次有人提到你,他都……更低沉了。」
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哥那個人,什麼都不肯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很想你。」
沈知意沒有接話。他看著前方的停車場出口,光線從坡道上方照下來,明亮而刺眼。
他和陸行舟離婚的事,陸行舟的家人還不知道。他這邊也只有大哥沈知謙知道。他沒有打算告訴陸行珊,至少不是現在。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頭,看著陸行珊,語氣溫和而堅定:「沒事。吵架了我也還是你哥。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
陸行珊的眼眶一下子又紅了。她用力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心裡清楚,沈知意和她哥之間的事情,不是她該過問的。但沈知意那句「吵架了我也還是你哥」,讓她在這片混亂和無助中,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和依靠。
她來京市的時候,陸行舟反覆叮囑過她——不要去麻煩沈知意,不要去打擾沈家,不要和沈家的人走得太近。
她一直以為,沈家那樣高高在上的家庭,是不會真的把他們這些人放在眼裡的。
但此刻,坐在這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聽著沈知意用那種溫和而堅定的語氣說「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來找我」,她忽然覺得,也許她哥是錯的,沈知意的世界,沒那麼高高在上。
陸行玫的病房裡,陸行舟直接甩了陸行玫一巴掌,眼眸里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你之前是怎麼答應我的?你答應過我你會和他斷了!你明知道他有妻子孩子,你還做出這樣的事!」
「哥,為什麼我斷不了?還不是因為你……」陸行玫臉上滿是憤恨的淚水,「村里人都說你讀了名牌大學有什麼用,去和一個男人結婚,就為了攀上豪門……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我拼命考大學,就為了躲開那些異樣的眼光!可是,我有個高中同學也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還是取笑我,到處說我有個攀龍附鳳、嫁入豪門的好哥哥,我舍友每次出去逛街吃飯都要我付錢,不付就孤立我……你給我的生活費都是固定的,我沒有那麼多錢,她們就罵很難聽的話……」
「說我不是有個很有錢的哥哥嗎,為什麼不找哥哥要……說我裝什麼窮……」
「我大一就掛科了你知不知道?他威脅我說我不跟他就讓我畢不了業,我能怎麼辦?」
陸行舟震驚無比地聽完,沉默許久,才痛聲道:「你為什麼不說……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我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