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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去散心

  沈知謙是在沈知意躲進他家的第五天晚上,敲開了客房的門。

  他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餛飩走進來,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在床邊坐下,看著弟弟那張明顯消瘦了一圈的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給你訂了張機票,後天飛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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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意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沒有回應。沈知謙繼續說下去:「尼斯那邊有一套公寓,空著也是空著。你過去住一段時間,曬曬太陽,吃點好的,什麼都別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個人去。」

  沈知意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慢轉過頭來,看著大哥,目光裡帶著一種茫然的、無所謂的神色。

  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他只是說好,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起,飄向任何一個方向都無所謂。沈知謙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疼,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說了一句:「那就這麼定了。」

  出發那天,沈知謙開車送他到機場。

  一路上兄弟倆沒有說太多話,車載音響里放著一首老歌,旋律舒緩而憂傷。沈知意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表情平靜得近乎空洞。

  到了機場,沈知謙幫他辦好託運,把登機牌遞到他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沈知意接過登機牌,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安檢通道,沒有回頭。沈知謙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的盡頭,久久沒有離開。

  飛機起飛後,沈知意靠在舷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被雲層完全遮蔽。

  沈知意在南法的那間公寓裡住了將近兩周。

  每天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單調——早晨被地中海的光線喚醒,去樓下麵包店買一根法棍和一杯咖啡,坐在露台上慢慢地吃完,然後沿著海岸線漫無目的地散步,午後回來,在沙發上窩著看書或者發呆,傍晚再去海邊看一次日落。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段獨處的時間裡想清楚很多事情。

  但實際上,他大部分時間什麼也沒有想。

  大腦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處於一種停滯的、空白的狀態。

  只有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比如看到一對情侶手牽手走過海灘,比如聽到餐廳里有人用中文說了一句「我愛你」,比如深夜躺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那個問題才會像一根細刺一樣,悄無聲息地扎進他的心裡。

  陸行舟問他的最後一個問題:你愛過我嗎?

  他當時沒有回答。

  他當時被憤怒和被欺騙的傷痛裹挾著,無法思考,也無法回答。

  但現在,在這片安靜的地中海岸邊,遠離了那座充滿回憶的城市,遠離了那些紛繁複雜的噪音,那個問題又浮了上來,像一個沉在水底的瓶子,終於慢慢地、慢慢地升到了水面。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他愛他。

  這個認知讓沈知意感到一種深刻的、荒謬的悲哀。

  他愛陸行舟——不是出於愧疚,不是出於責任,不是出於習慣。

  是愛。

  是在他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深深紮根於心底的、無法拔除的感情。

  是在失去的那一刻才真正被自己覺察到的、遲來的領悟。

  真可笑。他愛上一個騙了自己五年的騙子。他愛上一個用謊言構築了他們整個關係的人。他愛上了一個從頭到尾都在算計他、操縱他、利用他的愧疚和善良將自己綁在身邊的自私鬼。

  而他在簽下離婚協議書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坐在露台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望著遠處那片在夕陽中泛起金色波紋的海面,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他想,如果這是一部電影,觀眾大概會覺得主角太蠢了。

  被一個人騙了五年,最後發現自己愛上了那個騙子。

  這不是愛情,這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但他心裡清楚,不是那樣的。

  陸行舟對他的好,不全是假的。

  那些深夜裡的擁抱,那些出差帶回的禮物,那些在他生病時的悉心照料,那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承受的屈辱和壓力——那些都是真的。

  陸行舟用謊言搭建了他們關係的骨架,但在那些骨架之上,生長出來的血肉和溫度,是真實的。

  這才是讓他最痛苦的地方。

  如果他可以簡單地恨陸行舟,把所有的一切都歸結為一場騙局,那他就可以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毫無留戀。

  但他做不到。因為他知道,在那五年的謊言裡,也夾雜著真實的感情。

  他恨陸行舟的欺騙,但他無法否認自己在那段關係中感受到的那些溫暖和依賴。

  他更無法否認,在陸行舟問他「你愛過我嗎」的那一刻,他心裡的答案是——愛過。

  甚至,還在愛著。

  但他也有自己的驕傲。

  就算他愛陸行舟,他也無法原諒陸行舟對他做的那些事。

  無法原諒他拆散了自己和季凌,無法原諒他自導自演了那場英雄救美的戲碼,無法原諒他利用自己的愧疚將自己綁在身邊這麼多年。

  尤其是最後一件事——他逼自己簽下了離婚協議書。

  他拿出離婚協議書,逼他簽字,用一句「你走吧,去找你的季凌」將他徹底推開。

  他替沈知意做了決定。他替他們之間的關係畫上了句號。他甚至沒有問過沈知意願不願意。

  沈知意將杯中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是苦的,在他舌尖上留下一層澀澀的餘味。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走到露台的欄杆邊,望著遠處那片在暮色中漸漸暗沉下去的海面。

  他想,也許陸行舟是對的。也許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就是到此為止。

  一個建立在謊言上的關係,終究是無法長久的。

  即使他愛陸行舟,即使陸行舟也愛他——那些謊言造成的裂痕,已經太深了,深到無法修補。

  他閉上眼睛,海風拂過他的臉龐,帶著咸澀的氣息。

  他想起陸行舟在他說出「我恨你」之後,臉上那種萬念俱灰的表情。

  他想起陸行舟最後一次抱住他時,在他耳邊說的那句「別怪我」。

  他想起陸行舟簽好的離婚協議書上,那個一筆一划、沒有絲毫猶豫的簽名。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迎著海風,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直到海面上只剩下遠處漁船上一點微弱的燈火。

  然後他轉身走回屋內,關上了露台的門。

  那天下午,他破例打開了手機上的新聞客戶端——只是因為鎮上那個賣麵包的老太太偶然提到了一句「你們中國的新聞,好像有一家很大的公司出了什麼問題」。

  他打開新聞,熱搜第一條赫然寫著——「一舟集團涉嫌巨額偷稅漏稅,創始人陸行舟被調查」。

  他的手指定格在屏幕上,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黑色的鉛字。

  新聞里說,一舟集團被曝出存在嚴重的財務問題,涉嫌偷稅漏稅金額巨大,稅務機關已經介入調查。

  消息一出,股價應聲暴跌,多家合作方宣布暫停合作,銀行也開始收緊授信。

  整個集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信用危機。

  報導中還提到,創始人陸行舟目前尚未公開發聲,但知情人士透露,他正在積極配合調查。

  沈知意放下手機,端起那杯涼透的花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帶著一絲澀味,在他舌尖上久久不散。

  沈知意回國後,沒有回南山。那棟別墅,陸行舟在離婚協議里寫明過戶給他,但他一天都沒有回去住過。他只是給陸行舟發了一條消息,簡短的幾個字:「南山的房子你處理掉吧,我不要。」

  離婚時分給沈知意的資產和股份,陸行舟後來都折了現,一次性打到了他的帳戶里。

  沈知意沒有去查過那個數字,甚至沒有開通那筆轉帳的到帳通知。

  那張銀行卡被他隨手扔在抽屜里,像扔掉一段他不願再觸碰的往事。

  他不知道陸行舟到底給了他多少錢,也不想知道。

  他回到公司重新上班,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布展、設計、和客戶溝通、盯現場,他把自己埋進工作里,用忙碌來填補那些他不願去面對的空白。

  季凌之前給他打過幾次電話,發過幾次消息,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關切。

  沈知意只是說自己出去散了散心,已經回來了,一切都好。

  他沒有提離婚的事,沒有提那場在他世界裡掀起的海嘯。

  季凌大概以為他和陸行舟還在冷戰,或者只是普通的夫妻矛盾,再見面的時候也沒有多問。

  宋嶼給他打過一次電話,提醒他記得去複查身體。

  沈知意應了下來,掛了電話卻拖了好幾天。

  他不太想去醫院,不太想面對那些檢查報告上可能出現的異常指標,不太想承認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狀態確實出了問題。

  但宋嶼的催促很執著,他最終還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一個人去了醫院。

  他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碰到陸行舟。

  他拿了報告單,正低頭往外走,在走廊拐角處,差點和一個人撞上。

  他抬起頭,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腳步釘在了原地。

  陸行舟也愣住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臂彎里搭著一件外套,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手裡那張報告單上,眼底迅速閃過一絲緊張和擔憂。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下意識的、條件反射般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