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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決裂

  車子停在集團大樓的門口。

  他付了車費,下車,走進那棟他曾經很熟悉的建築。

  大廳的前台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年來他幾乎沒有踏足過這裡,也退出了管理層,公司里認識他的人不少,但已經沒有他的辦公室了。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總裁專屬電梯。

  前台猶豫了一下,沒有阻攔。

  電梯門合上,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他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撞擊著,像是某種倒計時。電梯到達頂層,門開了。

  他走出去,沿著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向那間他曾經來過無數次的總裁辦公室。

  秘書看到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連忙站起來:「沈總?陸總在開會——」

  沈知意沒有停下腳步。他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那麼一兩秒。辦公桌前站著一排人——財務總監、幾個高層管理人員、兩位助理,每個人臉色都很凝重,一堆文件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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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行舟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撐著額頭,眉頭微蹙,顯然正在為什麼事情頭疼。

  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門口那個不速之客身上。

  當他看清來人是沈知意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和某種複雜的情緒。

  「你怎麼來了?」他問。然後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下屬,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果斷,「你們先去忙吧,明早再繼續討論。」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收拾起自己的文件,低著頭魚貫而出。最後出去的秘書輕輕帶上了門,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沈知意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著,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釘在陸行舟臉上。

  陸行舟注意到了他膝蓋上那塊青紫色的瘀傷——洞洞褲的破口處正好露出來,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他微微蹙了蹙眉:「怎麼膝蓋撞到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下意識的關切,像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沈知意沒有回答。他走到陸行舟面前,抬起手,狠狠地給了他兩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開來。

  陸行舟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起兩道紅痕。

  他愣在那裡,好一會兒沒有反應過來。

  他看著沈知意——看著他那張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和含笑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他從未見過的怒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把事情想簡單了。

  他認識沈知意這麼多年,這個人連罵人都不會,生氣了最多就是臉紅、眼睛紅、聲音發抖地瞪著你,像一隻被惹急了卻不知道怎麼下口的小貓。

  打人?這是第一次。

  「怎麼了?」陸行舟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他在心裡快速地排查了一遍——如果是為了離婚的事,沈知意不會這麼生氣,畢竟離婚雖然是他提出來的,沈知意應該是高興的,即使還沒簽字,季凌回來了,他的白月光回來了,自己應該讓位了。

  那會是什麼事?

  沈知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怒意:「你這個騙子!」

  陸行舟的臉上閃過一抹心虛——非常短暫,幾乎難以捕捉,他騙沈知意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沈知意指的是哪一件。

  他臉上的那抹心虛,已經被沈知意看得清清楚楚。

  「我問你,」沈知意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努力讓自己的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有力,「當年我和季凌分手,是不是你搞的鬼?」

  陸行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沈知意看著他那副表情,心裡最後那一絲「也許是季凌弄錯了」的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一股更加強烈的憤怒和委屈湧上心頭,他的眼眶紅了,但他死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哭腔,但他不在乎了,「我哪裡對不起你?當年——我——我把你當最好的朋友——」

  他實在想不通。他當時是真心把陸行舟當朋友的,處處幫他,支持他,在他困難的時候還讓他住進自己家裡。

  他甚至為了維護陸行舟,和自己的家人爭執。他換來的,是陸行舟在背後捅了他最狠的一刀——拆散了他和季凌,然後用一個謊言把他綁在自己身邊這麼多年。

  「是季凌告訴你的吧。」陸行舟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唇邊彎起一道苦澀的弧度,「他已經開始行動了,報復我了。我知道,你們就快贏了。」

  沈知意愣了愣,皺起眉頭:「什麼報復?」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說太多。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承認失敗,承認自己正在被一步步逼入絕境——這是驕傲的陸行舟做不到的事情。

  他只是扯起一抹苦笑,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情緒。

  「你都知道了,是嗎?」他說,「你問我為什麼。難道這麼多年,你都不知道原因嗎?」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知意,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人燙傷,「沈知意,我想得到你,有錯嗎?我對你一見鍾情,想要和你在一起,有錯嗎?」

  沈知意被他眼底那片熾熱的、不加掩飾的愛意灼傷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嘴唇微微發抖:「可是——你,你不能騙我——」

  「我知道。」陸行舟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急促,「我知道我卑鄙,我知道我是個小人。我知道一旦你發現真相,你肯定會離開我。」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重大的決定,聲音忽然放輕了,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這麼多年,我一直怕你發現真相。我什麼都不在乎——公司我可以不要,地位名利我都可以不要。但——我只想最後一次問你——」

  他直視著沈知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沈知意,你愛過我嗎?」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

  空調的低微嗡鳴聲,窗外隱約的車流聲,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所有的聲音都在那一刻被放大了無數倍,填充在兩個人之間的那片沉默里。

  沈知意被陸行舟臉上那種灰敗的、近乎絕望的神情刺痛了。

  他只是想來討一個說法,想知道陸行舟為什麼要騙他。

  他沒有想到過,陸行舟會反過來問他這個問題——你愛過我嗎?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敢直視陸行舟的雙眼。那雙眼睛太深、太複雜,裡面有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甚至感到害怕——陸行舟讓他感到害怕。

  不是害怕他會傷害自己,而是害怕自己會在那雙眼睛裡看到某些自己不敢面對的東西。

  「我——」他開口了,但只說了這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他眼裡的猶豫,像一把最鋒利的刀,準確地捅進了陸行舟的心臟。

  陸行舟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猶豫不決的樣子,心裡最後那一絲微弱的火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但沈知意沒有給他救生圈。

  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猶豫,選擇了用那種不確定的眼神看著他。那比直接的拒絕更加殘忍。

  陸行舟後退了一步。

  沈知意眼裡閃過一抹迷茫:「你欺騙了我,為什麼還敢問我愛不愛你?這麼些年,你都在騙我,你怎麼敢問我愛不愛你。」

  陸行舟握緊了拳頭,沉聲道:「是,我騙了你,我連愛你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愛,你每次去客房,不願意和我親近,我都像一個小偷一樣,偷偷進去,你每晚喝的東西裡面都有安眠藥,知道為什麼嗎?我想要你,沈知意,我接受不了你眼裡的厭惡,我都快瘋了——沈知意,對不起,我騙了你,我現在彌補你。」

  沈知意渾身一顫,陸行舟進他的房間?那——那些夢——全都是他——沈知意那顆被吊起來的心忽然送下來,原來,他沒有精神出軌,那些痴纏交疊的夢,都是陸行舟,都是他——

  可是,還沒等沈知意的一口氣松到底,陸行舟就走到會議桌前,從桌上拿起那份文件夾,翻開,取出裡面的離婚協議書,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沈知意面前。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式的平靜,平靜到有些不正常:「簽了離婚協議書,你就自由了,你就可以去找季凌了,我,祝福你們。」

  沈知意低頭看著那份協議書,看著自己上次沒有簽完的名字旁邊,陸行舟已經簽好了的那一欄。

  沈知意凝望著那雙瀚海星眸,裡面有酸楚,有苦痛,有懊悔,有愛意,他想問,離婚和季凌有什麼關係?難道陸行舟就以為自己和他離婚,轉頭投入季凌的懷抱?陸行舟一直都是這樣想他的?

  他拿起筆,手指在微微發抖,但他沒有讓自己停下來。

  「陸行舟,如果這樣可以讓你好受些的話,那我簽。」他說完,俯下身,在簽名欄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跡有些顫抖,但每一筆都寫得很完整。他放下筆,直起身,轉身就要走。他剛走了兩步,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行舟從背後衝上來,一把抱住了他。那個擁抱用力到近乎失控,雙臂緊緊地箍著他的腰,像是要將他的骨頭都勒斷一樣。

  陸行舟把頭埋在他的頸窩裡,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絕望:「知知,當年是我傷害了你,可是,我愛你……我只是太想得到你了……別怪我……」

  沈知意被他箍在懷裡,一動不動。

  他能感受到陸行舟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噴在自己的頸側,能感受到他手臂上那些因為用力而突起的青筋。他滿心都是痛苦——被騙的怨憤,被逼的無奈,被這段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謊言之上的感情所困住的窒息感。

  在這份感情里,他從來都是被動的。稀里糊塗地開始,稀里糊塗地答應,又稀里糊塗地結束。

  他甚至不知道陸行舟為什麼要逼他離婚。

  就算他氣他騙了自己,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離婚。

  他只是想要一個解釋,一個說法,一句真話。可是陸行舟第二次拿出了離婚協議書。

  他說過的,他沈知意也有自己的驕傲。

  「陸行舟,」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我怎麼可能不怪你?」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兩個人已經布滿裂痕的關係上,「我甚至恨你。」

  陸行舟的手臂猛地鬆了一下。

  沈知意感覺到身後那個人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他。

  他回過頭,看到陸行舟退後了兩步,頹然地坐倒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擊垮了。

  他臉上最後那一抹血色已經完全褪去,嘴唇蒼白,眼底一片灰敗的死寂。

  他沒有抬頭,只是用那種沙啞的、破碎的聲音說了一句:「那你走吧——去找你的季凌——我答應他的條件,他贏了——別忘了讓他旅履行自己的承諾——」

  沈知意只覺簽完字後,心都要被揉碎了,他沒聽清陸行舟的話,也沒有去思考他的意思,他自己痛,也不想讓陸行舟好過,這輩子,他都沒有這麼怨恨過一個人:「從今以後,我當你死了!」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的那一刻,他聽到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壓抑的聲響——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桌面上。

  他沒有回頭。他沿著走廊走向電梯,腳步越來越快,像是在逃離某個隨時會坍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