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就要忘記了嗎?我們雖然在一起時間不長,難道就沒有值得你回憶的嗎?」季凌厲聲問道。
沈知意心裡也很茫然:「學長,我——」
「小知,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爺爺是怎麼知道我倆的事的嗎?是陸行舟告訴他的!」
沈知意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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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季凌,試圖從那張熟悉的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季凌的表情是認真的,認真到近乎嚴肅,眼底沒有一絲閃爍或猶豫。
「學長,你在說什麼?」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陸行舟他……怎麼可能認識你爺爺?」
這不合邏輯。
那時候陸行舟只是一個從農村考出來的窮學生,在工地上搬磚兼職,連學費都要靠獎學金和助學金來湊。
而季凌的爺爺是退休的老司令,住在軍區大院裡,有警衛員站崗的那種。
這兩個人之間隔著好幾層社會壁壘,陸行舟怎麼可能接觸到季家那樣的層面?
季凌放下手中的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沈知意的眼睛,聲音低沉而篤定:「他不認識我爺爺,但他查到了我爺爺的聯繫方式。他匿名把我們的照片發給了我爺爺。」
季凌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不止發給我爺爺,還有我爺爺的幾個戰友,我爺爺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又都是軍區裡面的老人,思想封閉——沒辦法接受我和男人在一起——」
沈知意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來。
他想說「不可能」,想說「你一定是弄錯了」,想說「陸行舟不是那樣的人」——但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因為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陸行舟第一次見到他時那種過於熾熱的目光,那種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而像是在看一個等待已久的目標的眼神。
想起他在自己和季凌每一次約會時恰到好處的「偶遇」——圖書館、食堂、校園的林蔭道上,他總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帶著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想起他從不主動打聽自己和季凌的事,卻總能在自己需要的時候準確無誤地出現。
想起那個酒店夜晚的所有巧合——他恰好在那家酒店談事,恰好看到自己被帶走,恰好及時趕到救下自己。
那些他曾經以為是緣分、是天意、是命運安排的東西,此刻在季凌的話語中,開始顯露出另一副面孔——那是一張精心策劃的、步步為營的、帶著精密計算的面孔。
「小知,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季凌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切,「但我必須告訴你真相。我不忍心看你一直被蒙在鼓裡,被他利用。」
「而且,這還不夠,他還找人給你下藥,我找到了當年那個人——」
季凌說完,就從自己手機里放出一段視頻,視頻里的那個魁梧男子正是當年帶沈知意去酒店的男人,他被綁著跪在地上。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季凌的手機屏幕上,那段視頻已經開始播放。
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在一個光線昏暗的房間裡拍攝的。一個魁梧的男人被綁在一把椅子上,臉上帶著淤青和傷痕,眼神里滿是恐懼。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而顫抖——
「都是那個陸行舟叫我乾的……是他自導自演……他給了我五萬塊錢,叫我給那個大學生下藥,帶那個大學生到酒店……見到他之後就和他演戲……讓那個大學生以為他英雄救美……實際都是他一個人安排的……藥也是他給我的……」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畫面定格在那個男人涕淚橫流的臉部特寫上,然後屏幕一黑,回到了播放器的初始界面。
包廂里安靜得可怕。沈知意沒有動,沒有眨眼,甚至沒有呼吸。他像一尊雕塑一樣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已經黑掉的手機屏幕上,瞳孔微微放大,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空殼。
季凌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一陣揪痛。
他收起手機,伸出手想要握住沈知意的手,但手指剛碰到他的手背,就被那冰冷的溫度驚得縮了一下。
「小知……」他輕聲喚道。
沈知意沒有回應。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凍結在了時間裡。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他才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季凌。
他的眼睛裡沒有眼淚,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季凌預料中的激烈情緒。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茫然,像一場大火燒過之後的灰燼平原,寸草不生,萬籟俱寂。
「學長,」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不正常。
季凌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輕輕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然後拉開包廂的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沈知意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包廂里。面前的刺身拼盤已經開始在常溫中滲出水分,三文魚的邊緣微微捲起,失去了新鮮的光澤。
茶壺裡的水已經涼透了,再也沒有熱氣升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涼掉的茶,茶葉在杯底靜靜地躺著,像沉在時光深處的某些秘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酒店房間裡,陸行舟一腳踹開門衝進來的時候,他因為藥效而模糊的視線里,看到的是一個逆光的身影。
那個身影擋在他和危險之間,像一堵牆,像一座山,像一個英雄。
他以為那是救贖。他以為那是命運在絕境中伸出的手。他以為那是他這輩子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原來那不是禮物。那是一把裹著糖衣的毒藥,他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了這麼多年,直到今天才發現糖衣下面是怎樣的苦澀。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臉。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
沒有聲音,沒有哭泣,只有那種無聲的、壓抑的顫抖,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動物,連哀鳴都發不出來。
沈知意坐在空蕩蕩的包廂里,那些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思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上來,一波接著一波,將他淹沒。
他想起那個夜晚之後,陸行舟說自己硬不起來了。
他信了。
他滿懷愧疚地把自己當成一味藥,去給陸行舟「治病」。
他以為是自己把人家掰彎了,以為是自己毀了一個直男的正常生活,以為是自己欠了他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他小心翼翼地配合著每一次治療,即使身體不適也從不拒絕,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
他甚至同情過陸行舟——同情他因為自己而失去了「正常」的欲望和能力。
現在想來,那個所謂的「病」,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謊言。
陸行舟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旺盛,旺盛到讓他害怕,讓他想要逃跑。那不是病癒後的反彈,那是一個獵人撕下了偽裝的面具,露出了真實的獠牙。
他想起自己因為愧疚,答應了陸行舟的求婚。
他想起自己因為怕傷害陸行舟那敏感的自尊心,在家裡公司出手幫忙解決資金危機之後,小心翼翼地道歉,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以為陸行舟的沉默和冷暴力是因為覺得自己受到了施捨,是因為男人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他拼命地想要彌補,想要讓陸行舟好受一些,想要讓這段關係恢復平衡。
現在他才知道——陸行舟的憤怒不是因為自尊心受損,而是因為沈知意脫離了他的控制,因為沈知意沒有按照他規劃的劇本走,因為沈知意讓他意識到自己依然需要依靠沈家的力量。
他的自尊心不是被沈家的幫助傷害的,而是被「自己不夠強大到完全掌控沈知意」這個事實傷害的。
他想起爸媽說過的話——「小知,你太單純了,我們怕你被騙。」「那個陸行舟,我看不透,心機太沉了。」「越是自卑的人,越是渴望成功,為了成功,他們可能會越線。」
他沒有聽。
他以為爸媽是勢利眼,是看不起陸行舟的出身,是不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
他替陸行舟辯護,和家裡爭執,甚至因此減少了回家的次數。
他覺得自己是在守護一段真摯的感情,是在保護一個不被理解的奮鬥者。
現在想來,他確實是在守護——守護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他確實是在保護——保護一個步步為營的騙子。
一股怒火從心底猛地竄上來,燒得他指節發白,燒得他胸口發疼,燒得他恨不得現在就沖回南山別墅,衝進陸行舟的書房,拿起桌上的裁紙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他冷靜不了。他越想越生氣,越想越覺得不甘。
這麼多年,他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被操縱,被利用,被一個謊言困在一段畸形的婚姻里,放棄了自己的事業,放棄了自己的圈子,放棄了自己的驕傲,縮成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存在,只為了讓那個騙子開心。
而那個騙子呢?那個騙子一邊說著「我會努力賺大錢,給你最好的生活」,一邊在暗中操控著他的人生。
他沈知意從小錦衣玉食,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他跟著陸行舟,難道是為了那些物質上的東西嗎?
他是因為愧疚,是因為責任,是因為他以為陸行舟是真的愛他!
他以為那些深夜裡的擁抱是真的,那些出差帶回的禮物是真的,那些在他生病時的照顧是真的,那場車禍,陸行舟為了護他犧牲了自己的腿是真的——他以為至少那些是真的。
但現在他不敢確定了。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不知道陸行舟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哪怕一刻,是真實地對待過他的。
他猛地站起來,由於動作太快,膝蓋撞到了矮桌的邊緣,一陣劇痛傳來,但他毫不在意。
他拉開包廂的門,大步走了出去。他走過長廊,走過前台,推開玻璃門,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坐進去,對司機說:「去一舟大廈。」
他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軌。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臉上的表情嚇到了,沒有多問,默默地發動了車子。
沈知意坐在后座上,手指緊緊地攥著手機,指節泛白。
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陸行舟欠他一個解釋。他欠他一個真相。他欠他一句——為什麼要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