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從南山別墅開出來的時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說完那句話——「今日我踏出這個門,我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我有我的驕傲,我也累了。陸行舟,以後你求我,我都不會回來了。」
——說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陸行舟眼底一閃而過的震動。但他沒有停下來。他轉身,拉開車門,發動引擎,駛出了那扇他進出了三年的院門。
後視鏡里,那棟住了三年的別墅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道路的轉彎處。
他本以為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會很痛快,會有一吐為快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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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實上,他的心裡湧上來的是一股酸澀的、沉悶的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慢慢地碎裂開來。
原來真的要結束了,還是會難過的。
他以為自己對這段婚姻已經麻木了,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但當那一刻真的來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心並不是石頭做的。
他開著車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
他想過回沈家——但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父母還不知道他要離婚的事,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不忍心看到他們擔憂的表情。
他也有其他的房子。陸行舟這幾年給他置辦了幾套房產,分布在京市不同的地段,有公寓,有平層,有一套甚至能看到整個CBD的夜景。但他一套都沒有去住過。
從三年前搬進南山別墅開始,他就沒有在外面過過夜,連酒店都很少住。他皮膚容易過敏,對床品和環境的衛生要求很高,陸行舟帶他出去住的時候都會提前跟酒店確認床品的材質和清潔標準。
這個習慣被照顧了三年,以至於他現在一個人站在酒店大堂里,面對前台服務員詢問「先生請問您對房間有什麼特殊要求嗎」的時候,他竟然愣了好幾秒,才說了一句:「沒什麼特別要求,乾淨就好。」
他開了一間套房,刷卡進了門,把房卡插進取電槽里,房間的燈亮了起來。
是一間標準的五星級商務套房,寬敞,整潔,但陌生。
每一件家具都散發著酒店特有的那種消毒水和織物柔順劑混合的氣味,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他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四周,然後脫掉外套,倒在床上。
床墊的軟硬度不是他習慣的那種,枕頭的高度也不是他習慣的那種,被套的材質摩擦著他的臉頰,帶著一種陌生的觸感。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他沒有哭,只是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無邊無際的疲憊。
他不想思考,不想回憶,不想計劃明天該怎麼辦。
他只想就這樣睡過去,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面對。
他翻了個身,拉過被子把自己裹緊,閉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安靜的睡眠之中。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機的鬧鐘叫醒。
他睜開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恍惚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坐起來,洗了個澡,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開車去了公司。
昨天他請了假沒來公司,今天一進辦公室,就看到隔壁那間空置了一段時間的辦公室門口換上了新的名牌——「季凌」。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信息,身後就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小知。」
知意轉過身,看到季凌站在隔壁辦公室的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正微笑著看他。
時光仿佛在那一刻產生了某種奇妙的摺疊——季凌的樣子和幾年前相比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依然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眉宇間比學生時代多了一些成熟的沉澱。
「學長,你這麼早……」沈知意有些沒反應過來。
季凌走近了兩步:「小知,你氣色不太好,怎麼了?」
沈知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事。還習慣嗎?」
季凌看著他那個勉強的笑容,沒有追問,只是順著他的話回答道:「你不在,多少有點不習慣。」
他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修飾,像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那笑容比剛才自然了一些:「學長別開這種玩笑了。」
他轉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季凌跟了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手裡還端著那杯咖啡。
「莫妮卡的畫展設計方案,我看了你發過來的初稿,有幾個想法想跟你聊聊。」
說到工作,季凌的語氣變得專業而專注。
沈知意也在他對面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電腦,兩個人開始認真地討論起來。
莫妮卡是一位旅法華人畫家,雲中意承接了她的回國巡展設計,這是公司今年的重點項目之一。
沈知意負責整體的空間設計,季凌則從品牌和市場角度提供建議。
兩人從展覽的動線設計聊到燈光的色溫選擇,從畫作的懸掛高度聊到導覽手冊的排版風格,不知不覺就聊到了中午。沈知意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十二點半了。
季凌也注意到了時間,合上面前的筆記本,很自然地提議道:「我記得你以前喜歡吃日料。附近有一家不錯的日料店,我們一起去吧。」
沈知意原本想拒絕的。他想起陸行舟不喜歡日料,婚後這幾年他幾乎沒有再吃過日料了。偶爾和朋友聚餐,也會避開日料店,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遷就陸行舟的口味。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他不需要再遷就任何人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起走出了辦公室,穿過寫字樓的大堂,步行去了附近那家日料店。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灑進來,在地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知意走在季凌身旁,聽著他講述這幾年在國外的一些見聞,偶爾應和幾句。
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人並肩走在午後的陽光里了。
季凌和他一起進了包廂,盤腿坐下。
日料店的包廂不大,榻榻米上鋪著深色的藺草蓆,牆上一幅浮世繪拓印,窗外是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碎石耙出規整的波紋,安靜得像一幅定格的畫。
穿著和服的服務員將兩杯熱茶放在矮桌上,輕輕拉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包廂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沸水在鐵壺中翻滾的細微聲響。
季凌沒有急著動筷子。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裡,目光落在沈知意臉上,停留了片刻。
沈知意避開他的視線,低頭看著桌面上木紋的紋理,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
他不太想說話,也不太想被看穿,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臉色大概真的不太好——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在酒店浴室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眼底淡淡的青色和嘴唇上幾乎沒有的血色。他沒有刻意遮掩,因為沒有必要,也沒有力氣。
「現在可以跟我講講,發生什麼事了嗎?」季凌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溫和的、不緊不慢的節奏,像是怕驚到什麼似的,「你臉色真的很差。」
沈知意的手指在茶杯邊緣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圈緩慢的摩挲。
他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事。」
他不想講。這是他和陸行舟之間的事,是私事,是連他自己都還沒有理清楚的一團亂麻,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也不知道該對誰說。
季凌沒有追問。他只是拿起茶壺,往沈知意杯中續了一些熱水,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然後他放下茶壺,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卻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是跟陸行舟有關嗎?」
沈知意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季凌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有心痛,有不忍,還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找到出口的決意。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握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認真:「小知,到現在你都還不肯告訴我,當年你跟我分手,是因為我家人找了你,對嗎?」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來。
他的眼睛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了,瞳孔里映出季凌那張平靜而篤定的臉。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緊:「你怎麼知道?」
這五四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帶著來不及掩飾的驚訝和慌亂。
他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等於默認了季凌的猜測。但他已經收不回來了。
季凌看著他這副反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證實了猜測的瞭然,有對當年真相的心痛,還有一種深深的、遲來的愧疚。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雙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我回國後,去見我爺爺了。他親口告訴我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小知,對不起。我當時不知道。如果我早知道——」
沈知意搖了搖頭,打斷了他:「學長,不怪你。」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經歷了太長時間的疲憊之後才會有的平靜,「都過去了。」
季凌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神色,心裡某個地方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狠狠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