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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憶:並肩

  沈知意是在一個深夜發現這個問題的。或者說,他被這個問題折磨了整整一個晚上,終於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找到了一個他認為合理的解釋。

  彼時陸行舟正將他壓在柔軟的床褥間,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力度,仿佛要將三個多月的空白時間都補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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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頭柜上的檯燈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暈,照亮了沈知意泛紅的眼角和微微張開的嘴唇。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只記得每次快要昏昏沉沉地滑入夢鄉時,又被一陣新的浪潮席捲著拖回清醒的岸邊,反反覆覆,像一艘在風暴中顛簸的小船,找不到停靠的港灣。

  又一次浪潮的間隙,沈知意抓住機會,將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有氣無力的抱怨:「陸行舟……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啊?」

  動作停了下來。

  陸行舟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裡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看什麼?」

  沈知意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側過頭,用一種認真的、學術探討般的語氣說道:「看——你是不是什麼激素分泌過剩。我覺得,一般女人根本經不住你這樣的體力。」

  他說完,還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仿佛在為這個醫學假設提供權威認證。

  陸行舟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被取悅到的愉悅和得意。

  他低下頭,在沈知意汗濕的後頸上落下一個吻,然後湊到他耳邊,聲音裡帶著一絲明知故問的狡黠:「你的意思是……我很強?」

  沈知意被他壓在枕頭上,悶悶地回了一句:「不是一般的強。」

  這句話像是某種許可,又像是某種催化劑。

  陸行舟的眸色在昏黃的燈光下驟然加深,他直起身,伸手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裡面的盒子已經空了。

  他看都沒看,隨手將空盒子丟進床邊的垃圾桶,然後俯身從床頭櫃下方的一個收納籃里,拆出了一盒新的。

  沈知意聽到那熟悉的塑料封膜被撕開的聲音,整個人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彈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切的慌亂和求饒:「我——我準備期末考試了!不行,我要複習的!」

  陸行舟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廓,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篤定:「你成績不差,不會掛科的。我相信你。」

  沈知意還想再掙扎一下:「那——那也不能——啊——」

  他的抗議很快打斷,後面的詞語碎成了不成句的音節,散落在枕間和喘息里。

  又過了不知多久,沈知意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哭腔:「陸行舟……我真的不行了……我要死了……」

  陸行舟低下頭,吻去他眼角的濕潤,聲音裡帶著一種饜足的、驕傲的溫柔:「我們一起。」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

  大四那年,沈知意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的決定——他去陸行舟的公司實習了。

  消息傳回沈家的時候,沈遠山正在書房裡看文件,聽到這個消息,手裡的鋼筆差點沒拿穩。

  「胡鬧!」他摘下老花鏡,拍著桌子說,「家裡的公司還不夠他折騰的嗎?他學的是空間設計,從小愛畫畫,要想實習,家裡給他開個畫廊都行,非要去那個小公司受罪?」

  沈知謙倒是相對冷靜一些,但也皺著眉頭打電話給沈知意勸了幾句:「知知,陸行舟的公司才剛起步,你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是跟著一起吃苦,何必呢?」

  沈知意執意如此,甚至搬進了陸行舟那套大平層。他沒辦法跟家人解釋原因。他總不能說——因為他看到了陸行舟太難了。

  他看到了陸行舟為了拿下一個項目,在酒桌上被甲方灌到胃出血,半夜被救護車拉進急診室,第二天一早又拔了輸液針去見下一個客戶。

  他看到了陸行舟熬了三個通宵寫的方案,被甲方一句話就打回來重做,他沒有任何怨言,只是在電腦前坐直了身體,重新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

  他看到了陸行舟因為財務上的一點問題,差點被合作方舉報,那段時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卻還要在沈知意面前裝作一切如常。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陸行舟不願讓他看到的東西。而那些東西里,有一幕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裡,至今拔不出來。一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的大學生,要靠自己的能力,在京市闖出一片天地,該有多難。

  那是大三下學期的一個晚上。沈知意被朋友拉去一個商務會所玩——說是商務會所,其實就是京市有錢人圈子裡的一個消遣場所,有包廂,有酒,有KTV,也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服務。

  沈知意本來不想去,但架不住朋友再三邀請,說只是唱唱歌喝喝酒,他便去了。

  他沒想到會在那裡遇到陸行舟。

  他是在去洗手間的路上經過一個半掩著門的包廂時,無意間瞥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的。

  他停下腳步,退後半步,透過門縫看進去——包廂里煙霧繚繞,沙發上坐著幾個中年男人,個個腆著肚子,油光滿面,身邊陪著幾個打扮妖嬈的陪酒小姐。

  陸行舟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穿著一件他常穿的深灰色襯衫,手裡端著一杯酒,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據說是某個地產公司的老總——正靠在沙發背上,翹著二郎腿,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的語氣說道:「陸總啊,合同嘛,好說。不過我這個人有個規矩——想讓我簽字,總得讓我高興高興。這樣吧,你今天當著大家的面,跳個脫衣舞,把我逗樂了,這合同我立馬簽,怎麼樣?」

  他說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來,旁邊的幾個男人也跟著笑,笑聲粗鄙而刺耳,在包廂里迴蕩。

  沈知意站在門外,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陸行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但僅僅是一瞬間,他就鬆開了,臉上甚至浮起了一絲笑意——那種在生意場上練就的、滴水不漏的、看不出任何破綻的笑容。

  他聽到陸行舟用一種輕鬆的、帶著自嘲的語氣說:「王總說笑了,我這身板,跳脫衣舞怕是辣眼睛,要不我給您唱首歌助助興?」

  那個王總卻不依不饒,擺著手說:「唱歌有什麼意思?就要跳舞!脫!脫了我就簽!」

  旁邊的幾個男人跟著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氣氛熱烈得像一場狂歡。

  而陸行舟,就坐在那片狂歡的中心,臉上依然掛著那個滴水不漏的笑容。

  沈知意沒有再看下去。他轉過身,快步離開了那條走廊,幾乎是逃一般地衝出了會所的大門。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微涼的濕意,他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水。

  他站在會所門口的台階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陸行舟每次回到他身邊時的樣子——永遠是從容的,淡定的,帶著笑意的。

  永遠會說「今天沒什麼特別的,就開了個會」、「項目進展挺順利的」、「你別擔心,我搞得定」。

  他從來不知道,那些輕描淡寫的「開會」和「應酬」背後,會是這樣的場景。

  他從來不知道,陸行舟為了撐起那家公司,為了給他一個「配得上」的未來,在背後承受了多少這樣的屈辱和難堪。

  他在台階上站了很久,直到臉上的淚痕被夜風吹乾,才掏出手機,給陸行舟發了一條消息:「今晚回來嗎?」

  過了一會兒,陸行舟回復了:「還在應酬,可能要晚一點。你先睡,不用等我。」

  沈知意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按滅了,塞進口袋裡。

  他沒有告訴陸行舟自己看到了什麼。

  他怕陸行舟知道後,會更加小心翼翼地藏起那些難堪,會更加努力地在他面前扮演那個無所不能的形象。

  他不想讓陸行舟連最後這點體面都守不住。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幫陸行舟。

  不管家裡怎麼反對,不管別人怎麼說,他要去陸行舟的公司,去幫他。

  哪怕他什麼都不會,哪怕他只能幫他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接聽電話——他也想去。

  因為他不能讓陸行舟一個人扛著這一切。

  因為陸行舟在他面前撐起了一片天,而他想讓陸行舟知道,他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