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下午,陽光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陸行舟剛租的那套大平層空曠的客廳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
沈知意站在廚房裡,圍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攤著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個小紅書的做飯視頻。
視頻里的博主手法嫻熟,語調輕快,每一步都看起來那麼簡單——排骨焯水,調個醬汁,翻炒幾下,出鍋裝盤,完美。
沈知意信心滿滿地關掉視頻,開始了他的烹飪首秀。
他提前做了功課。他知道0。他在超市里精心挑選了食材,甚至還買了一束鮮花,打算擺在餐桌上營造一點儀式感。
他想給陸行舟一個驚喜——陸行舟總是對他那麼好,好到他有時候會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他想做點什麼來回報那份好。哪怕只是一頓簡單的晚飯。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從第一步切排骨開始,事情就偏離了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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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比他想像的要難切得多,他在砧板上和那塊排骨搏鬥了好幾分鐘,最終切出來的形狀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有幾塊上還掛著零星的碎骨。
他安慰自己沒關係,反正煮熟了都一樣。然後是炒糖色。
視頻里的博主把冰糖放進鍋里,小火慢炒,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鍋琥珀色的糖漿,漂亮得像藝術品。沈知意照著做,結果火候沒控制好,糖色從金黃變成焦褐只用了短短几秒鐘,鍋里冒出一股糊味。
他趕緊把排骨倒進去救場,油鍋遇水,噼里啪啦地濺起一片油星,有幾滴精準地落在了他的手腕上,燙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手忙腳亂地翻炒了幾下,又加醬油又加水,試圖挽救那鍋排骨。
湯汁收乾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鍋底已經只剩下一層黏稠的、焦糖色的醬汁,緊緊地裹在排骨上,散發出一種介於「糖醋」和「焦糖」之間的曖昧氣味。
他嘗了一口,沉默了兩秒,然後決定跳過這道菜的評價環節。
清炒時蔬相對順利一些——至少沒有起火,沒有糊鍋,沒有發生任何安全事故。唯一的瑕疵是他炒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翠綠的菜葉變成了略帶憂鬱氣息的暗綠色,口感也從清脆變成了綿軟。
西紅柿蛋湯是他最後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切好西紅柿,小心翼翼地打散雞蛋,小心翼翼地掌控火候,一切看起來都在往正確的方向發展。
然後他在最後一步——把蛋液倒入湯中時,攪拌得過於用力,蛋花被打得細碎,像一片片金色的浮萍飄散在湯麵上,視覺效果大打折扣。
他關火,看著灶台上三盤賣相各有千秋的菜,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沒關係,味道才是最重要的。他嘗了一口排骨,又沉默了。
更大的意外發生在他試圖把菜端到餐桌上的時候。
電話接通的時候,陸行舟正坐在從機場回市區的計程車上,車窗外的景物在暮色中飛速倒退。
他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說話,聽筒里就傳來沈知意帶著笑意的聲音:「陸總,我幫你把你家的碗都洗乾淨了。」
陸行舟挑了挑眉,靠在座椅上,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弧度:「哦?這麼勤快?」
沈知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歡快:「陸總,你家的碗好漂亮啊,在哪買的啊?」
陸行舟聽著他那副明顯在鋪墊什麼的語氣,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順著他的話問道:「打碎了幾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沈知意的聲音變小了一些,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全部。現在沒碗吃飯了,你順便買幾個碗回來吧。」
陸行舟的笑聲從聽筒里漏了出來,帶著一種縱容的、意料之中的無奈:「好。盤子碎了幾個?」
「三個——」
「旁邊的花瓶也碎了吧?」
沈知意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怎麼那麼厲害,一猜就准!」
陸行舟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聲音低沉下來:「叫你別進廚房了,你還不聽。」
沈知意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委屈:「想給你個驚喜嘛——」
陸行舟沒有接他這句話,沉默了一秒,然後問道:「有沒有傷到手?」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沈知意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要不……你順便去一下藥店?」
陸行舟握著手機的手指倏地收緊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隱隱的怒意:「沈知意,你以後不許再進廚房!進一次揍你一次!」
沈知意在電話那頭嘿嘿地笑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真不怕還是在裝傻。
陸行舟掛了電話,對前面的司機說:「師傅,麻煩在前面藥店停一下。」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再找個超市,買套碗。」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笑著應了一聲好。
陸行舟推開公寓門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剛從樓下超市買的碗碟和藥店的紗布碘伏。
他在玄關換鞋,抬眼就看到廚房的方向一片狼藉——檯面上散落著調料瓶和鍋鏟,地上有一小攤水漬,垃圾桶里露出幾片碎瓷的邊緣。
而沈知意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三道賣相不太好的菜,正用一種混合著期待和心虛的眼神望著他。
「陸行舟,晚飯做好了——」沈知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可憐巴巴的意味。
陸行舟換了拖鞋走過去,先把東西放在茶几旁,然後蹲下來,拉過沈知意的手腕翻過來一看——手腕上橫七豎八貼著好幾片創可貼,邊緣已經有些翹起,隱約可以看到下面細小的劃痕。
他的眉頭一下子就擰緊了。
「幸好沒有割到大動脈。」他放下沈知意的手,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壓抑的後怕。
沈知意被他這話逗笑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些創可貼,嘀咕道:「煮個飯割到大動脈,那我就不用活了——」
陸行舟抬起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怒意、後怕和無可奈何。
他沒說話,起身去翻出急救箱,又拆開新買的碘伏和創可貼,坐回沙發上,拉過沈知意的手,開始一張一張地揭掉那些被水泡得卷邊的舊創可貼。
他的動作很輕,揭到最後一層的時候沈知意輕輕「嘶」了一聲,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放得更輕了。
他用棉簽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塗在那些細小的傷口上,再用新的創可貼一圈一圈地纏好。
整個過程他沒有說一句話,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沉默的、不容抗拒的溫柔。
沈知意坐在沙發上,看著陸行舟低頭給自己處理傷口的側臉,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抿緊的唇角,心裡某個角落忽然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輕輕地撞擊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沉默,最後卻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我真的想給你做個晚飯的……」
陸行舟沒有抬頭,依然專注地處理著他手腕上最後一道傷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無奈的縱容:「知道了。下次別做了。」
他把最後一圈創可貼貼好,輕輕按了按邊緣,確認它服帖了,才鬆開沈知意的手,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三道賣相不太好的菜上,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
沈知意緊張地看著他:「怎麼樣?是不是很難吃?」
陸行舟嚼了嚼,咽下去,面無表情地給出了一個評價:「醬汁收太幹了,排骨有點老,糖放多了,太甜。」
沈知意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陸行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不過,還能吃。」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兩隻被點亮的小燈泡。
陸行舟低下頭,又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嚼了嚼,咽下去,沒有再點評。
最後端起那碗西紅柿蛋湯,然後風捲雲涌般把沈知意做的飯菜都吃個一乾二淨,沈知意迷茫:「我還沒吃呢——」
「我給你點了酒店的外賣。」
沈知意愧疚又感激地看著他。
放下盤子,站起來,走向廚房,開始收拾那一地狼藉。
沈知意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我來幫你吧——」
「不用。」
「我可以洗碗——」
「碗已經碎了。」
「那我幫你掃地——」
「坐著。」
「我真的可以幫忙——」
「沈知意。」陸行舟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看著站在廚房門口、一臉躍躍欲試的沈知意,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縱容,「你坐在沙發上,等外賣過來,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沈知意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陸行舟彎下腰,開始擦拭地上的水漬,動作利落而熟練。
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夕陽透過落地窗灑在廚房的地板上,陸行舟彎著腰擦地,他站在門口看著——有一種說不出的、家常的溫暖。
他轉身走回沙發前,坐下來,安心地等陸行舟給他點的外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