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陸行舟難得抽出完整的周末,陪沈知意去京市郊外的山裡騎行。
山路蜿蜒,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路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知意騎在前面,風把他的白襯衫吹得鼓起來,他回頭朝陸行舟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午後的陽光里乾淨得像山間的溪水。
陸行舟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個笑容,覺得連日來積壓在胸口的那些疲憊和焦慮,都在那一刻被風吹散了。
他們在半山腰停下來休息。沈知意支起畫架,對著遠處層疊的山巒開始畫水彩。陸行舟坐在旁邊的草地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著他畫。
沈知意畫畫的時候很專注,微微側著頭,筆尖在紙上遊走,偶爾停下來眯起眼睛打量一下遠處的山色,再低頭添上幾筆。
陸行舟看著他,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沒有應酬,沒有合同,沒有資金鍊斷裂的風險,沒有那些需要在酒桌上賠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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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有他和沈知意,和這片安靜的山野。
「知知。」他開口。
沈知意沒有回頭,筆尖還在紙上移動:「嗯?」
「我會讓你家人對我刮目相看的。」陸行舟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放心把你交給我。」
沈知意的筆頓了一下,然後他放下畫筆,轉過頭來看著陸行舟。陽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笑了笑,說:「陸行舟,你不用太有錢的。我很好養的。」
陸行舟看著他,沒有說話,也笑了一下。他沒有告訴沈知意——他想給沈知意的,不只是「夠用」的生活。
他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面前。他想讓沈知意以後去的每一個地方、吃的每一頓飯、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最好的。他想讓沈知意的家人提起他的時候,不再是「那個小地方來的窮學生」,而是能夠放心地把沈知意交給他的人。
所以他不能停下來。一刻都不能。
大四下半學期,陸行舟的公司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在京市和津市之間的開發區拿了一塊地。
那是他第一次涉足房地產領域,賭上了公司前幾年積累的全部資本,還額外撬了一大筆槓桿。
如果成了,公司就能完成從建築承包商到房地產開發商的轉型,實現質的飛躍。
如果不成——他不敢想那個如果。
事情在最關鍵的時刻卡住了。
銀行貸款批不下來。他跑了六七家銀行,吃了無數次閉門羹,得到的答覆要麼是「貴公司資質尚淺」,要麼是「抵押物估值不足」,要麼乾脆連見面的機會都不給。
那塊地的付款期限一天天逼近,違約金高得嚇人,公司的現金流已經繃到了極限。
陸行舟連續一個星期幾乎沒怎麼合眼,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隨時可能崩斷。
沈知意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偷偷回了一趟沈家,找到了大哥沈知謙。
沈知謙坐在辦公室里聽他說完來意,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知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這是在拿咱們沈家的信譽,去給一個外人背書。」
沈知意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他不是外人。」
沈知謙看著弟弟那張倔強的臉,最終嘆了口氣,鬆了口。
沈家的出手確實解了燃眉之急。
銀行的貸款在沈家介入後的第三天就批了下來,那塊地順利收入囊中。
但陸行舟知道這件事後,什麼話都沒有說。
那天晚上,他比平時沉默了許多。
回到臥室後,他像是要把某種說不出口的情緒全部轉化為身體的語言,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沈知意,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占有欲。
沈知意被他弄得有些疼,但他沒有推開他。
他感覺到了陸行舟在生氣——雖然陸行舟一個字都沒有說,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壓抑在沉默之下的、無處宣洩的怒火。
結束後,陸行舟翻身躺到一邊,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沈知意躺在黑暗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陣地發慌。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陸行舟的後背:「陸行舟……對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但他覺得道歉總是沒錯的。陸行舟沒有回應。
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我不該自作主張——」
「你幫我找錢,還要跟我道歉,」陸行舟終於開口了,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我應該謝謝你才對,是吧?」
沈知意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一夜,結束後,兩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縫隙,誰也沒有再說話。
那之後,陸行舟幾乎一個月沒有主動跟沈知意說過話。
他依然每天早出晚歸,依然在公司里拼命,依然睡在同一張床上。
但那層沉默像一堵透明的牆,橫亘在兩人之間。
沈知意試過找話題,試過給他發消息,試過做他喜歡吃的菜——但陸行舟的反應永遠是客氣而疏離的,「嗯」「好」「知道了」,簡短到讓人無從接話。
沈知意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做錯了一件事,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彌補。
畢業典禮那天,陸行舟來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捧著一束白玫瑰,站在禮堂外的台階下等著沈知意。
沈知意穿著學士服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這是一個月來,陸行舟第一次主動出現在他面前。
陸行舟走上台階,將那束白玫瑰遞到他手裡,然後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方盒,單膝跪了下來。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和尖叫。
沈知意整個人愣住了,捧著那束花,低頭看著單膝跪在地上的陸行舟,大腦一片空白。
「知知,」陸行舟打開那個小方盒,裡面是一枚簡潔的鉑金戒指,沒有誇張的鑽石,只有一圈低調的細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嫁給我,好嗎?」
沈知意張著嘴,看著那枚戒指,又看著陸行舟的臉。
他想起這一個月的冷戰,想起那天晚上陸行舟背對著他的背影,想起那句「我應該謝謝你才對」的冰冷語氣。
他不知道陸行舟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求婚——是為了彌補那一個月的沉默?是為了向沈家證明什麼?還是他真的想和自己共度一生?
他不知道。
但他看著陸行舟跪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看著他眼底那片深沉的、他讀不懂的情緒,他忽然不忍心拒絕。
他怕拒絕會讓陸行舟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點自信再次崩塌。
他怕陸行舟會覺得,連他也不要他了。
於是他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好。」
周圍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有人吹口哨,有人起鬨讓新郎親一個。
陸行舟站起來,將那枚戒指緩緩戴進沈知意的無名指,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沈知意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的溫度。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不想看到陸行舟悲傷落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