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被大哥沈知謙半推半就地帶到了這場宴會。
出門前沈知謙的原話是:「多認識幾個人,別老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沈知意抗議無效,被塞進車裡拉到了現場。
到了地方他才發現,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務宴會,而是一場頗為隆重的社交晚宴——京市幾家世交聯合舉辦的,來的大多是家族企業的年輕一代,說白了就是一場大型相親交友現場,只不過披著「行業交流」的外衣。
沈知意端著一杯橙汁在會場裡轉了一圈,和幾位認識的世伯打了招呼,就失去了繼續社交的興趣。
他找了個角落的沙發坐下來,掏出手機,開始刷空間設計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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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沙發陷了一下,有人坐了下來。沈知意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正側頭看著他,年紀不大,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長相端正,嘴角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笑意。
「你好,我叫宋景明。」那人主動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磁性,「剛剛觀察你好久了。我也覺得這種宴會挺無聊的,對吧?」
沈知意禮貌地點了點頭:「我叫沈知意。」
宋景明順勢往前傾了傾身,開始聊起自己的興趣愛好,說自己喜歡戶外運動、攝影、偶爾也畫畫。
沈知意聽到他說也喜歡騎行,稍微來了點興致,接了幾句。
宋景明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那改天可以一起去郊外騎行,我知道幾條風景特別好的路線。」
沈知意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出來三個字——陸行舟。
他接起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警覺:「你在哪呢?怎麼那麼吵?」
沈知意看了一眼身旁還沒走的宋景明,不太好意思多說,只含糊地應了一句:「在外面吃飯呢。」
話音剛落,宋景明忽然湊近了一些,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串水晶手串上,伸手碰了碰:「這手串挺好看的,在哪兒買的?」
沈知意下意識地收回手,但宋景明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在手串的珠子上摩挲了一下,沒有立刻鬆開。
沈知意的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明顯的不悅:「放手。」
電話那頭的陸行舟聲調驟然拔高:「你和誰在一起?」
沈知意還在和宋景明較勁,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宋景明被他甩開也不惱,反而眼中的興味更濃了,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你挺合我胃口的。我們可以深入認識一下。」
沈知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同性婚姻合法化之後,某些人真是連基本的含蓄都省了,堂而皇之地出來狩獵,眼睛都冒著綠光。
他對著電話匆匆說了一句「我晚點再打給你,先這樣」,就掛斷了。
「宋公子,」沈知意站起來,語氣客氣而冷淡,「我對你沒有興趣。我就是跟我哥過來看看的,你還是找別人吧。」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剛走到宴會廳門口,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宋景明快步追了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沈知意被拽得一個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眼看就要撞進宋景明懷裡——就在這時,旁邊忽然閃過一道白光。有人拍了照。
沈知意猛地轉頭,只看到一個拿著相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處。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要回去了?」
宋景明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那個閃光燈,依然帶著那副從容的笑意,「我送你吧。我也覺得挺無聊的。」
沈知意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宴會廳里還在與人交談的大哥,看樣子一時半刻走不了。
他收回目光,語氣比剛才更冷了幾分:「不用了,我帶了司機。」
說完,他不再給宋景明任何糾纏的機會,轉身大步走出了酒店大門。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初夏微涼的濕意。沈知意站在門廊下,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陸行舟——「到家了給我電話。」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按滅了屏幕,坐進了司機的車裡。車子駛出酒店大門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到宋景明還站在門口,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沈知意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沈知意回到沈家的時候,客廳里的燈還亮著。母親林婉清正坐在沙發上翻一本家居雜誌,聽到開門聲立刻抬起頭來,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知知回來了?今晚的宴會怎麼樣?有沒有認識什麼合適的人?」
沈知意換了拖鞋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嘆了口氣:「媽,我覺得好無聊。」
林婉清臉上的期待淡了幾分,放下雜誌,側過身看著兒子,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試探:「知知,你是不是就一定要選那個陸行舟了?我聽你爸說,那孩子家境不怎麼好……」
沈知意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儘量放得平和:「媽,我就是談個戀愛而已,又不急著結婚。他家境不好不代表人不好,我暫時沒有換男朋友的打算。」
林婉清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憂慮:「我們就是怕你被騙了。小地方來的人,心機總是多一些,你從小被保護得好,不知道人心險惡——」
沈知意忽然坐直了身體,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分:「媽,你怎麼跟爸爸一樣勢利眼啊?我們家也不算什麼豪門,就有一家上市公司、幾棟樓、幾塊地,在京市一抓一大把。我真的沒有很大的優越感。」
他說完這番話,看到母親微微瞪大了眼睛,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語氣有些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歉意:「媽,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歡聽到你們講陸行舟的壞話。」
林婉清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沈知意已經站了起來:「我有點累了,先回房了。」他說完,轉身上了樓。
回到房間,他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撥出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了起來。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你不會是一直在等我電話吧?」
電話那頭的陸行舟沉默了一秒,然後「嗯」了一聲。
他確實推遲了一個會談,就為了等沈知意的電話。
沈知意聽到那聲「嗯」,耳根有些發燙,在床邊坐下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好意思:「剛剛不是故意掛斷你電話的……有個很煩的男人一直纏著我說話,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轉了轉手腕,忽然愣住了,「哎呀,我手串呢?」
「什麼不見了?」陸行舟的聲音立刻警覺起來。
「就你送我的那個水晶手串!」沈知意站起來,在身上摸了摸,又低頭在地板上看了看,「肯定是剛剛在宴會上被那個人拽掉了……我要回去找一下——」
陸行舟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問道:「什麼宴會?」
沈知意握著手機的動作微微一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我哥……帶我去認識一些人。」他頓了頓,又急忙補充道,「以後對工作會有幫助——」
陸行舟沉默了幾秒。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極力壓制的平靜:「你家人不喜歡我,我知道。但是……為什麼要帶你去認識人?你又不接管家族生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一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個敏感的話題,「為了給你介紹男朋友?」
沈知意連忙解釋道:「你別生氣。我剛剛回來已經跟我媽說了,我不會再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陸行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他從未在這個人身上聽到過的、近乎脆弱的不確定:「知知,你會不會受他們影響……也覺得我配不上你?」
沈知意幾乎沒有猶豫。他握著手機,語氣認真而篤定:「陸行舟,除非你先說分手,我是不會不要你的。你放心好了。」
他說得很乾脆,很仗義,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義氣和承諾。他不知道自己這句承諾在後來的某一天會被陸行舟親手還給他——那是很多年後的事了。
此刻的他只是單純地、真誠地想要讓陸行舟安心。
電話那頭的陸行舟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浸潤過的、微微沙啞的溫度:「知知,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成為配得上你的男人。」
沈知意靠在床頭,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你已經很優秀了。而且你幫了我很多,沒有什麼配不配得上的。我們合不合適,只有我們自己知道,不是嗎?」
他低頭看了看空空的手腕,有些惋惜,「不跟你說了,我要去找手串了。」
「不見了就不見了,」陸行舟說,「我再給你做一串。」
沈知意心裡捨不得:「我很喜歡那串手串的,而且是你挑選的原石、我自己設計的……」
陸行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縱容的笑意:「沒事,我再去找更好看的石料。」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不用跟我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陸行舟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知知,跟我在一起,你不用時時刻刻照顧我的感受。」
沈知意愣住了。他握著手機,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陸行舟說的是對的——他確實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照顧陸行舟的感受,怕他因為家境而自卑,怕他因為出身而敏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會讓他覺得被看輕。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隱蔽,以為陸行舟不會察覺到。
但陸行舟全都看在眼裡。他握著手機,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溫柔地觸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說:「那我掛了。你去忙吧。」
陸行舟說:「好。晚安,知知。」
沈知意掛了電話,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那串手串戴了大半年,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忽然不見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但他心裡更在意的,是陸行舟剛才那句「你不用時時刻刻照顧我的感受」。
他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的吊燈,發了一會兒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