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在津市開分公司的時候,沈知意剛上大三。
消息來得突然,又似乎在意料之中——陸行舟這個人,從來不會滿足於停留在原地。從大一起他就開始在工地上搬磚,大三組建了自己的施工隊,大四註冊了公司,沒畢業已經攢下了第一桶金。
而現在,畢業不到一年,他的分公司開到了津市,業務版圖從京市輻射到了周邊省份。
沒有人知道他付出了什麼。那段時間,他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是常態。
白天跑工地,晚上跑應酬,凌晨在酒店的檯燈下改方案、算成本、看圖紙。
有一次他連續高燒三天,去醫院一查——肺炎,醫生勒令他立即住院。
他住了兩天,第三天一早就拔了輸液針,坐最早一班飛機去了深圳,談一個關係到公司生死存亡的大項目。
他在深圳的酒店裡,一邊咳嗽一邊做演示文稿,談判桌上聲音沙啞到幾乎說不出話,但他用那份詳實到無可挑剔的方案和堅韌到近乎偏執的態度,拿下了那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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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簽完的那一刻,他靠在會議室的椅子上,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訂了最近一班飛回京市的機票。那個項目預計利潤三百多萬,是公司起飛的關鍵一役。
他直接從機場打車到了C大門口。他坐在計程車后座,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個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的身影——沈知意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背著畫筒,正和同學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午後的陽光透過銀杏葉灑在他身上,像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陸行舟看著他,忽然覺得那些在深圳談判桌上受的累、在病房裡忍受的疼痛、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吞咽的孤獨,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他推開車門,走了過去。「沈知意。」
沈知意回過頭,看到是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在津市嗎?」
陸行舟沒有回答,只是拉起他的手腕,對旁邊的同學說了句「借一下」,就帶著他往校外走。
沈知意被他拉著,一頭霧水:「去哪兒啊?我下午還有課——」
陸行舟頭也不回:「幫你請假。」
他帶沈知意去的,是京市一家頂層景觀酒店,一晚上兩萬多。
房間在六十八樓,落地窗外是整個京市的天際線,夕陽正在西沉,將城市染成一片金紅色。
沈知意站在落地窗前,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轉頭看向陸行舟:「你發財了?」
陸行舟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被夕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西裝內袋裡抽出那份合同,遞到沈知意手裡。
沈知意接過來,翻開一看——是一份項目合同,標的額巨大,乙方那一欄赫然印著陸行舟公司的公章。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睛越睜越大,最後猛地合上合同,抬頭看向陸行舟,聲音裡帶著由衷的驚嘆和喜悅:「陸行舟,你真的太厲害了!畢業才不到一年!」
陸行舟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因為真心為自己高興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裡某個地方被一種溫暖而充盈的情緒填滿了。
他走上前一步,伸手環住沈知意的腰,將他輕輕圈進自己懷裡,低下頭,開始細細地親吻他的額頭、眼角、鼻尖。
沈知意被他親得有點癢,縮了縮脖子,傻乎乎地問了一句:「要……治病了嗎?」
這一年的時間裡,陸行舟偶爾會來他公寓裡找他「治病」,一次比一次順從,一次比一次習慣,沈知意也從不問他「病情」怎麼樣,可能他覺得這關乎一個男人的尊嚴,但每次從自己第二天能否起得來判斷,他覺得陸行舟應該「快好了」。
陸行舟的吻停了一瞬,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沈知意耳邊震盪開來,帶著一種低沉而性感的磁性。
他在沈知意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是的。」
你是我的病。你也是我的藥。
沈知意被他吻得有點發軟,對外,他是陸行舟的男朋友,周圍的朋友都知道,對內,他有責任幫陸行舟「治病」,很快他被陸行舟密密麻麻的吻淹沒了。
他趁著換氣的間隙,猶豫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價還價的意味:「這次……能不能別那麼久?我明天還要上課……」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裡帶著一種可憐兮兮的期待,像一隻知道自己逃不掉但還是想爭取一下的小動物。
陸行舟自從開葷後,每次都把他做得次日都難以下床。有時候沈知意覺得他一定是憋太久了,對別人硬不起來,只對自己有感覺,但是他們又沒辦法經常在一起,所以他看著陸行舟的眼神帶著同情和憐愛,陸行舟差點在他那慈愛的眼神里落荒而逃。
自己都把這隻小兔子吃得渣都不剩了,小兔子還可憐這頭大灰狼在外面吃不飽。
陸行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都被泡軟了。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憐又可愛的人?
明明是在討價還價,卻讓人更想把他欺負得更狠一些。
他低下頭,在沈知意唇上輕輕啄了一下,然後給了他一個溫柔而堅定的答案:「不能。」
沈知意嘆了口氣,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妥協地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那……我要是起不來,你記得幫我請假。」
陸行舟俯身看著他——看著他躺在自己身下,毫無防備地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因為剛才的親吻而泛著濕潤的光澤——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所有的運氣,大概都用來遇見這個人了。
他低下頭,吻住了那雙柔軟的唇,在心裡默默地說——沈知意,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放開你了。
次日傍晚,陸行舟帶沈知意去了一家位於京市中心的法式西餐廳。
餐廳在頂層,落地窗外是華燈初上的城市天際線,水晶吊燈折射出柔和的光暈,銀質餐具在白色桌布上整齊排列,侍應生安靜而高效地為每一桌客人提供服務。
陸行舟提前訂了靠窗的位置,還囑咐餐廳在花瓶里插了一支白玫瑰——沈知意喜歡白玫瑰,他記得。
兩人剛落座,正在翻看菜單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喲,這不是沈知意嗎?」
沈知意抬起頭,看到一個妝容精緻的女生挽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士站在鄰桌旁。
他認出那是藝術學院的同學,姓劉,家境不錯,在學校時就喜歡聚在季凌身邊轉悠。
劉同學的目光在沈知意和陸行舟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側過頭,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身邊的男友說:「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沈知意,沈家的小少爺。為了一個窮學生,把季家的少爺給甩了。可笑不可笑?」
沈知意握著菜單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樣的話他這一年來聽得太多了——在學校的走廊里,在朋友圈的評論區里,在偶爾參加的聚會上。
有人說他不知好歹,有人說他三心二意,還有人說得更難聽。他從來沒有回應過。但今天,當那句「窮學生」落在陸行舟身上時,他心裡的某個開關啪地一下被撥動了。
他放下菜單,站了起來。「不好意思,」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陸總上個月剛在津市開了分公司,前幾天剛簽下一個淨利潤三百多萬的項目。」他看著那位女同學,目光平靜而篤定,「有些千金小姐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這麼優秀的人,眼界有限,我不怪你。」
女同學被他這番話噎了一下,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一聲:「他傍上你們沈家,當然隨隨便便就能談下幾百萬的項目。你給人當金主還當得很驕傲呢。」
這話一出,等於把沈知意和陸行舟一起罵了——一個是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冤大頭,一個是靠關係上位的小白臉。
沈知意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不擅長吵架,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和人紅過臉,但此刻一股怒氣從胸口直衝到頭頂,讓他完全顧不上什麼體面和教養:「你胡說八道什麼?陸行舟能有今天全是他自己的努力!他從大一開始就在工地上搬磚,你見過凌晨四點的工地是什麼樣嗎?你知道他為了拿下一個項目喝了多少酒、住了多少次院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在這瞎說,你——」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氣,說到最後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但他不擅長罵人,翻來覆去也就是那幾句反駁的話,說完之後自己先面紅耳赤,像一隻被激怒後豎起全身毛髮、卻不知道怎麼下口咬人的小貓。
陸行舟坐在椅子上,原本在聽到那個女同學的話時,眼底已經閃過一抹冷意。
但當他聽到沈知意用那種笨拙而生氣的語氣替自己辯駁時,那抹冷意就像春雪遇到了暖陽,頃刻間融化殆盡。
他看著沈知意氣鼓鼓的側臉,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角,心裡某個角落被一種溫熱而充盈的情緒填滿了。
他站起來,沒有給那個女同學哪怕一個正眼,只是伸手輕輕攬住沈知意的肩膀,將他按回座位上,然後夾起一塊自己剛切好的牛肋排,遞到沈知意嘴邊:「別生氣,犯不著。先吃飯,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
沈知意被他這話一說,耳朵噌地一下紅了——他一天沒吃東西,還不是因為某人昨晚折騰他到今天早上,他睡到下午才勉強爬起來,哪來的時間吃東西?
他張開嘴,含住那塊牛肋排,嚼了嚼,外焦里嫩,醬汁濃郁,很好吃。
那位女同學見兩人都不再看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樣,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地變幻了一陣,最後跺了跺腳,拉著男友甩手走開了。
陸行舟看著沈知意低頭嚼著牛排、耳根還泛著紅色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剛剛就像一隻炸毛的小貓一樣。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吵架啊?」
沈知意抬起頭,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道:「她說的話太難聽了……」
陸行舟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專註:「不用理會,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他是真的不會放在心上。那些嘲諷、輕視、質疑,從他決定追求沈知意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做好了承受的準備。他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他只在乎一個人怎麼看。
沈知意看著陸行舟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看著他雲淡風輕地說出「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人明明那麼優秀,明明付出了那麼多努力,卻因為出身和背景,要承受這些本不該由他承受的偏見和惡意。
他想起這一年多來,陸行舟在他面前永遠是笑著的,永遠是可靠的,永遠是在他需要的時候第一時間出現的。
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委屈或不滿。
他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苦澀都咽進肚子裡,只在他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沈知意低下頭,又夾了一塊牛肋排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他在心裡默默地做了一個決定——以後,他不會再讓那些人有機會用這樣的話來傷害陸行舟。
哪怕要和那些朋友斷絕往來,他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