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沒有親眼目睹那個分手的場面,所有的細節都是後來沈知意零零碎碎告訴他的。
沈知意說,他把季凌約在了他們第一次約會的那個湖邊,從下午坐到了黃昏。
季凌問他為什麼,他說:「我愛上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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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問他是誰,他說:「陸行舟。」
季凌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夕陽完全沉了下去,夜幕降臨,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最後季凌只說了一句話:「你確定嗎?」
沈知意說:「我確定。」
季凌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走了。
第二天,他飛去了英國。
陸行舟聽完這段敘述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悅或得意。
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你難過嗎?」
沈知意點了點頭。
陸行舟說:「那我陪你。」
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
他以男朋友的身份,陪沈知意度過了那段最難熬的失戀期。
他沒有急著闖入沈知意的生活,沒有急著占據那個剛剛空出來的位置,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陪他吃飯,陪他散步,陪他去看那些以前和季凌一起看過的畫展,陪他去走那些以前和季凌一起走過的路。
他不主動提起季凌,但如果沈知意提起了,他就安靜地聽著,不做任何評價。
消息傳開後,他們的朋友圈子裡炸了鍋。
「你知道了嗎?沈知意和季凌分手了,和陸行舟在一起了。」
「我就說那個陸行舟不是什麼好東西,整天往沈知意身邊湊,原來早就打著這個主意。」
「小人行為,趁虛而入,不就是個小三嗎?」
「就一個窮學生,抓住機會就往上爬,傍上沈家,至少少奮鬥二十年——」
那些話通過各種渠道傳到陸行舟耳朵里,他從來沒有解釋過一句。
他照常畢業,照常經營他的公司,照常出現在沈知意需要他的每一個時刻。
有人當著他的面陰陽怪氣地說「某些人手段可真高明」,他也只是淡淡地看對方一眼,連腳步都不帶停頓的。
沈知意偶爾會聽到這些閒言碎語,每次都會露出那種混雜著愧疚和不安的表情。
他看陸行舟的眼神里,總是帶著一層淡淡的歉意——他知道陸行舟承受了本不該由他承受的罵名,知道這段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知道自己答應和陸行舟在一起,多出於感激和贖罪。
陸行舟心裡很清楚——沈知意不愛他。
沈知意答應和他在一起,有太多複雜的原因:對季家報復性的叛逆,對那晚意外的愧疚和補償,對現狀的妥協,以及對未來的一種茫然的順從。
但唯獨不是因為愛他。不過沒關係。
陸行舟想,即便你不愛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還在乎我的感受,我就知足了。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他可以用一輩子來等。
那段時間,陸行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瘋狂運轉。
他的建築公司剛剛起步,需要大量的項目和資金來支撐擴張。他陪各路甲方喝酒,陪主管部門的領導吃飯,陪潛在的合作夥伴應酬到深夜。
他的酒量本來一般,喝到後來練得千杯不醉,代價是無數次在深夜的計程車上吐得天昏地暗,第二天早上又若無其事地出現在課堂上或工地上。
他拼命地賺錢,拼命地攢錢,拼命地想要在沈知意畢業之前,給他一個足夠好的生活環境。
一日,沈知意約陸行舟吃飯,學校后街一家安靜的日料店,燈光暖黃,客人不多。
沈知意特意選了這家,因為陸行舟以前提過一句喜歡這家的鰻魚飯。菜上齊之後,沈知意握著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猶豫了很久,才開口。
「陸行舟,」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們還要……繼續在一起嗎?」
陸行舟正在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沈知意,臉色還帶著幾分蒼白——昨天晚上的酒局他喝到胃出血,被合作方送到醫院掛了大半夜的鹽水,今早才拔了針頭出來。
他特意換了件顏色鮮亮的襯衫,想把病氣遮一遮,但嘴唇上還是沒什麼血色。
他放下筷子,輕聲問了一句:「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嗎?我哪裡做得不好嗎?」
「不是不是!」沈知意連忙搖頭,放下筷子,雙手在桌面上交握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我的意思是——季家那邊,已經沒有再為難我了。你沒必要為了幫我,耽誤自己。你……你還可以找個女朋友,正常地談戀愛、結婚……」
陸行舟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還沒動過的鰻魚飯,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當他再抬起頭時,沈知意愣住了——他從未在陸行舟臉上見過那樣的神情。那是一種深沉的、不加掩飾的哀傷,像冬天的湖面,平靜之下是徹骨的寒冷。
「我好像,」陸行舟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艱難的、羞於啟齒的遲緩,「真的對女人硬不起來了。」
沈知意握著茶杯的手一僵。
陸行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點,繼續說下去,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醫學事實:「對男人好像也不行……我看別的男人也沒興趣。」
他抬起眼,看了沈知意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自卑的、小心翼翼的底色,「我這幾個月來,都沒有紓解過。一點欲望都沒有。」
沈知意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他低下頭,雙手緊緊握著那隻茶杯,指節泛白,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愧疚和自責,「那……你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他抬起頭,很擔憂地看著陸行舟。
陸行舟搖了搖頭,垂下眼帘:「我去看過了。」
沈知意一愣。「醫生說……解鈴還須繫鈴人。讓我找……試試看。」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恥感。
沈知意愣在原地,大腦空白了好幾秒。
他回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回想起自己因為藥物失去理智後對陸行舟做的那些事,回想起第二天早上陸行舟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他忽然意識到,那晚的經歷給陸行舟造成了深重的創傷。
陸行舟是因為他,才變成這樣的。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店裡亮起暖黃色的燈光,其他桌的客人在低聲交談,偶爾傳來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沈知意終於開口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你今晚,要不要來我家?」
他說完這句話,耳根迅速地紅透了,低下頭,不敢看陸行舟的眼睛。
陸行舟看著他那顆快要埋到胸口的腦袋,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心裡某個角落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計謀得逞的滿足,有利用沈知意愧疚心的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他壓下了所有情緒,用那種低沉的、帶著克制的語氣說道:「不……不用了。你也不是真心喜歡我,我不能因為自己的身體原因,勉強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這樣對你不公平。」
沈知意猛地抬起頭,眼眶都有些急了:「我們還是——先治好你吧!而且……你也是因為我的原因才變成這樣的……我有責任……」
他語無倫次地說了幾句,最後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還是很小,但比剛才堅定了一些,「你先治好病再說。其他的……以後再說。」
陸行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因為焦急和愧疚而微微泛紅的眼睛,看著他明明不情願卻還是硬著頭皮說出這些話的樣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卑劣——他在利用沈知意的善良,利用他的愧疚,利用他那顆總是為別人著想的心,一步一步地把他拉進自己編織的網裡。
但他沒有退路了。
他已經走得太遠,遠到無法回頭。
他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對沈知意說——對不起。然後用那種低沉的、帶著感激的語氣,輕輕說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