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陸行舟原本只是去談生意。對方是一家建築公司的老總,手頭有一個中型項目的分包意向,陸行舟的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口碑和技術都在業內漸漸有了名氣。
兩人約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廳聊了近兩個小時,從項目預算聊到施工周期,從材料供應聊到人員調配,賓主盡歡。結束時已經接近午夜,陸行舟起身送對方下樓,兩人一邊走一邊還在聊合同的細節。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陸行舟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堂一側的走廊——那裡通向酒店的客房區,燈光比大堂暗一些,鋪著深色的地毯,安靜而私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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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正摟著一個年輕人往走廊深處走去,年輕人的頭耷拉著,整個人幾乎是掛在那個男人身上的,腳步虛浮,顯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陸行舟本來沒有在意——酒店裡喝醉的人被攙扶進去是常有的事。但他的目光在掠過那個年輕人側臉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定住了。
那張臉——即使被陰影遮蓋了大半,即使低垂著頭、長發遮住了眉眼——他也能在零點一秒之內認出來。那是他刻在骨頭裡的輪廓,是他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來的線條。
沈知意。
陸行舟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一片空白,隨即被一股從未體驗過的、鋪天蓋地的恐懼和憤怒淹沒。
他對身旁的合作方飛快地說了一句「抱歉,我有點急事,不能送您下去了」,甚至沒等對方回應,已經轉身大步朝著那條走廊追了過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奔跑,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看到那個魁梧男人刷開了一間房門,將沈知意半拖半抱地帶了進去。
門在兩人身後緩緩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陸行舟趕到門前,沒有任何猶豫,抬起一腳狠狠踹在門鎖的位置。酒店的房門質量不差,但架不住他那一腳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門猛地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
房間裡的男人剛把沈知意放到床上,正在解自己的皮帶扣,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猛地轉過身來。
陸行舟衝進去,一把將那個男人從床邊推開,俯身接住了軟軟地往床沿下滑的沈知意。
沈知意整個人燙得嚇人,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而紊亂,對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反應,像是陷入了一層深沉的、無法自主的混沌之中。
「你他媽誰啊?管什麼閒事?」那個魁梧男人站穩腳跟,惱羞成怒地吼道,擼起袖子朝陸行舟逼近。
陸行舟小心翼翼地將沈知意放平在床上,然後轉過身來。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直接一拳砸在了那個男人的臉上。那一拳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帶著他所有後怕的餘震和滔天的憤怒,直接將那個比他高半個頭的男人打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撞翻了床頭柜上的檯燈。
男人捂著臉罵了一句髒話,撲上來反擊,但陸行舟在工地上幹了那麼多年,什麼體力活沒幹過?他的力量和反應速度遠超這個靠藥物和金錢獵艷的男人。
幾個回合之後,他已經將那個男人反剪著雙臂按在了地上,膝蓋壓住他的後背,讓他動彈不得。
「你要做什麼?誰讓你做的?」陸行舟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像一塊被烈火煅燒過的鐵,每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男人被他壓得臉貼著地毯,疼得齜牙咧嘴,連連求饒:「我、我也不知道是誰啊!有人把他交給我的,就說——就說讓我跟他睡一晚——」
陸行舟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俯下身,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他媽的也配。」
他從地上扯過一條浴巾,三兩下將那個男人的雙手反綁在身後,又扯了一條領帶把他的腳踝捆住,然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堆垃圾。
「對方還要你做什麼?」他問,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軌。男人縮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答:「要我……拍、拍視頻下來……」
陸行舟閉了一下眼睛。
他怕自己再多看這個人一眼,會真的控制不住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
他轉過身,不再看地上那個人,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
沈知意的呼吸依然急促,眉頭緊皺著,像是在睡夢中也無法擺脫那種難受的感覺。陸行舟伸出手,輕輕撥開他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指尖觸到他的皮膚,燙得驚人。
他低頭看著沈知意那張因為藥力而泛紅的臉,看著他那雙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緊蹙的眉頭,心裡翻湧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後怕、憤怒、心疼,還有一種近乎毀滅的衝動。
沈知意是在一片混沌中醒過來的。他的意識像沉在水底,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浮上水面。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努力睜開眼,視野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燈,陌生的房間。他撐著床墊想要坐起來,卻發現四肢酸軟無力,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然後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一個高大的男人被綁在椅子上,臉腫得像豬頭,正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而陸行舟站在床邊,氣喘吁吁,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還沾著幾道血痕。
沈知意的大腦宕機了好幾秒,才艱難地開始處理眼前的信息。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木板:「這是……怎麼回事?」
陸行舟一腳把地上那個還在哼哼唧唧的男人踹遠了一些,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目光緊緊鎖住沈知意的臉,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和後怕:「知知,你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沈知意揉了揉太陽穴,眉頭緊皺:「我頭……有點暈。」
他環顧了一圈房間,目光落在地上那個被綁著的男人身上,警惕地往後縮了縮,「他是誰?我怎麼在這?我明明在音樂吧聽音樂的……」
他的記憶停留在酒吧的吧檯前,他點了一杯長島冰茶,聽著駐唱歌手唱一首老歌,然後……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陸行舟的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他沒有回答沈知意的問題,而是轉過身,走到那個被綁著的男人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說,到底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那男人已經被打得徹底沒了脾氣,帶著哭腔哆哆嗦嗦地交代:「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是一個男人給我打的電話,讓我來這個酒店接人,說人已經安排好了,在樓下會有人交給我……我剛在樓下接到人就上來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對方給了我十萬塊定金,說事成之後再給三十萬,讓我……讓我拍個視頻……」
陸行舟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猛地抬起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再打下去會真的出人命。
他鬆開那個男人的衣領,轉身看向沈知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一些:「要報警嗎?」
沈知意坐在床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在昏黃的燈光下看不真切,但陸行舟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大概知道是誰了。放他走吧。」
陸行舟猛地看向他,目光裡帶著不甘和憤怒:「知知——」
沈知意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被反覆傷害後依然選擇隱忍的疲憊。
他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服陸行舟,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報警也沒用的。沒有證據,對方不會承認,反而會把事情鬧大。到時候……更難堪的是我。」
陸行舟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最終還是一拳砸在了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轉身解開那個男人身上的繩子,低喝了一聲「滾」。
那男人連滾帶爬地衝出房間,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行舟走到沈知意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似的:「你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沈知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表情有些茫然。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眉頭皺得更緊了:「我好熱……這房間空調是不是壞了?」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去調空調的溫度,動作卻有些踉蹌,陸行舟趕緊扶住他。
觸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陸行舟心裡一驚——沈知意的皮膚燙得嚇人,隔著襯衫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熱。他伸手覆上沈知意的額頭,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的心臟猛地一沉。
「知知,你在發燒。」陸行舟說,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水光——有藥力催生的生理性淚水,也有更深層的、無法言說的悲傷。
他抓住陸行舟的手臂,指尖滾燙,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陸行舟,我好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