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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回憶:生日照片

  陸行舟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臂,本想再問些什麼,卻感受到那層薄薄的襯衫布料下,沈知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心頭一緊,不再多言,拉著他的手腕穿過走廊,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門,將他帶進了一間安靜的小休息室。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柔和而昏暗,沙發柔軟,窗簾半掩,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了門外。

  「沒事吧?」陸行舟關上門,低聲問道。

  沈知意站在房間中央,低著頭,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對不起,害你被他誤會了。不會影響你們的友情吧?」

  陸行舟看著他,心裡一陣說不出的酸澀。

  沈知意就是這樣一個人——自己都難受成這樣了,卻還在擔心別人會不會因為他而受影響。

  他的周到和體貼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哪怕自己正在經歷著破碎的時刻,也要優先確保周圍的人不被波及。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該怎麼告訴沈知意,他根本不在乎季凌怎麼看他?他甚至巴不得季凌誤會得更深一些,巴不得他們吵得更凶一些,巴不得那個裂縫大到再也無法修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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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話他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

  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門縫裡的亮光——那是手機攝像頭反射的光。

  有人在偷拍。不管是誰,這張照片很快就會傳到季凌那裡,成為他們之間又一道新的裂痕。

  陸行舟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做出了判斷,然後他伸出手,將沈知意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他抱得很緊,手臂環過沈知意的後背,將他整個人圈在懷中,低聲在沈知意耳邊說:「別擔心我。你難受的話,我陪著你。」

  沈知意被他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愣了一下,但沒有掙扎。

  他太難受了,難受得需要一個支撐,而陸行舟的懷抱恰好出現在他最需要的時候。

  他把額頭抵在陸行舟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我只是怕他難過。他爺爺有心臟病,我不敢告訴他他爺爺找過我……他媽媽也來找過我,他們都希望我主動離開他。我不想讓他因為我和家裡人吵架,不想讓他為難……」

  陸行舟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他感受著沈知意在他肩頭微微顫抖的身體,聽著他用那種努力克制卻依然泄露了破碎感的聲音訴說著那些他一個人默默承受的壓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知意之所以總是在他和季凌的關係中顯得猶豫和退縮,不是因為他不夠愛,而是因為他太善良了。

  他善良到寧願自己承受所有的委屈,也不願意讓愛人因為自己和家人反目。

  他善良到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考慮到了,唯獨忘了考慮自己。

  很多年以後,當他們結了婚,沈知意依然是這樣一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咽進肚子裡,把所有的委屈都藏進笑容背後,直到那些情緒堆積成山,將他們兩個人都壓得喘不過氣來。

  當然,那是後話了。

  此刻,陸行舟只是安靜地抱著他,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越界的動作,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了他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雨的港灣。

  門外傳來腳步聲漸漸遠去。等到一切重新歸於安靜,陸行舟才鬆開了他,退後半步,低頭看著他的眼睛,換了一種輕快的語氣:「你今天是壽星,壽星要開開心心的才對。我送你一個禮物,博你一樂。」

  他用眼神示意沈知意跟自己出去,穿過側門,繞過花園裡三三兩兩的賓客,來到了停車場。

  他打開后座,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很大的盒子,約有半人高,用深棕色的包裝紙裹著,繫著一條簡單的麻繩。

  沈知意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得到他鼓勵的目光後,動手拆開了包裝紙。打開盒蓋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盒子裡是一座精細的建築模型。一個小小的院落,青瓦白牆,牆角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一把竹椅,椅子上搭著一件手工編織的薄毯。

  院子裡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池塘邊生著茂密的草叢,草叢中點綴著無數顆細小的、用樹脂製成的螢火蟲,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每一個細節都和他那幅獲獎的畫作《螢火蟲》一模一樣——那是他畫的外婆家夏夜的景象,是外婆小時候給他講過的故鄉的故事。

  他曾經在一次閒聊中和陸行舟提過這幅畫的創作靈感,提過外婆家的院子、那棵棗樹、那把竹椅、那些夏夜裡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他提過一次,僅僅一次。而陸行舟把那個畫面從二維變成了三維,從平面變成了立體,從畫紙變成了可以觸摸的真實。

  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精確到竹椅上的編織紋路、棗樹枝丫的彎曲角度、池塘水面的粼粼波光。

  沈知意張著嘴,站在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看著那座模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轉過頭看向陸行舟,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和感動:「這是……你做的?」

  陸行舟被他這副表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故作輕鬆地說:「前段時間剛好接了一個模型製作的活,順便把你的畫還原了一下。做得不太好,有些細節可能不夠精細——」

  「謝謝!我很喜歡!真的,謝謝!」沈知意沒有讓他說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裝進了整片星空。

  他彎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座模型,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左看右看,愛不釋手,嘴角的笑容燦爛得如同撥雲見日的晴天。

  陸行舟看著他終於露出今晚第一個由衷的笑容,心裡那塊懸了一晚上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想,那三十多個夜晚熬的值了——他瞞著所有人,在租住的小工作室里,對照著沈知意發在朋友圈的那幅畫的高清圖片,一點一點地鋸、一點一點地磨、一點一點地粘,做到凌晨兩三點是常有的事。

  那些深夜裡的孤獨和疲憊,在此刻沈知意的笑容面前,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沈知意叫來管家,小心翼翼地交代他把模型搬到自己房間,反覆叮囑「一定要小心,不要磕到了」。

  管家見他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忍不住笑著應了好幾聲「是」。

  等管家捧著模型走遠了,沈知意才轉過身來,看著陸行舟,認真地說了一句:「你真夠朋友。這應該花了不少功夫吧。」

  陸行舟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只是說:「走吧,蛋糕應該要切了,壽星可不能缺席太久。」

  沈知意點了點頭,走在他旁邊,腳步比剛才輕快了許多。

  切蛋糕的環節安排在晚宴的最高潮。一座三層的奶油蛋糕被推出來,上面點綴著翻糖做成的調色板和畫筆,是沈知意學美術的身份象徵。

  燭光搖曳,所有人自發地唱起了生日歌,歌聲在別墅的宴會廳里迴蕩,溫馨而熱鬧。

  沈知意站在蛋糕前,燭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兩顆溫暖的星星。

  他閉上眼睛許願的時候,全場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的蟲鳴。

  他睜開眼,吹滅蠟燭,掌聲和歡呼聲四起。

  然後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季凌,微微一笑,將切蛋糕的刀遞了過去,示意他一起握住刀柄。

  季凌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覆在了沈知意的手背上。

  兩個人一起握著刀,切下了第一刀。奶油刀切入蛋糕的瞬間,閃光燈此起彼伏,記錄下了這個看似完美的畫面。

  陸行舟站在人群的最後面。

  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裡,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喝了大半的橙汁,看著台上那兩個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季凌站在沈知意的右側,一隻手覆在沈知意的手背上,另一隻手自然地攬著他的腰,姿態親昵而占有。

  沈知意側過頭,對季凌說了句什麼,季凌低頭靠近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們看起來那樣般配——門當戶對,郎才郎貌,連身高差都恰到好處。

  像一幅精心構圖的畫,而他是畫框之外的觀眾,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

  陸行舟垂下眼帘,將杯底最後一點橙汁一飲而盡。

  然後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台上的兩個人,按下了快門。

  畫面定格在沈知意低頭微笑的側臉和季凌注視他的溫柔目光上。

  他點開通話記錄,翻到一個沒有備註名的電話號碼,把這張照片發了過去。

  陸行舟站在原地,頓了兩秒,然後邁步走了過去。他穿過人群,走到蛋糕台前,從沈知意手中接過那盤蛋糕,說了一聲「謝謝」。

  沈知意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別的含義,只是一個壽星對賓客的友好示意。

  陸行舟端著那盤蛋糕,退回到自己的角落裡,一勺一勺地吃著。

  蛋糕很甜,奶油綿密,水果新鮮,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蛋糕。

  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他的全部感官,都用來記住剛才那個畫面——沈知意站在季凌身邊,兩個人一起握著刀,切開了那座三層蛋糕。

  那個畫面像一張照片,印在了他的腦海里。而他手機里那張真實的照片,此刻正躺在一個對話框裡,成為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他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但他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