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生日宴設在南灣別墅,沈家在京市的宅邸之一。陸行舟開著那輛剛買的二手大眾,載著周小曼,按照導航穿過一片又一片林蔭道,最終停在一扇氣派的鑄鐵大門前。
門內是一棟三層的法式別墅,暖黃色的燈光從大幅落地窗里透出來,草坪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串燈,像一條墜落人間的銀河。院子裡已經停了不少車,陸行舟粗略掃了一眼——奔馳、寶馬、保時捷,最差的也是一輛奧迪A6。
他那輛灰撲撲的大眾帕薩特夾在其中,像一個誤入天鵝湖的醜小鴨。
他熄了火,握著方向盤,深吸了一口氣。
周小曼坐在副駕駛上,正在對著化妝鏡補口紅,透過鏡子瞥了他一眼:「怎麼了?緊張?」
陸行舟沒有否認,鬆了松領口:「有點。」
周小曼合上口紅,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舟哥,你連工地上的包工頭都能搞定,還怕幾個富二代?」
陸行舟被她這句話逗得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沈知意站在別墅大門外迎接客人。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整個人看起來放鬆而舒展,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是會發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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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陸行舟和周小曼並肩走來,他的笑容擴大了幾分,快步迎了上來。
「小曼,越來越漂亮了!」沈知意真誠地夸道,目光在周小曼身上停了一瞬,帶著欣賞。
周小曼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然後退開半步,眨著眼睛笑道:「富二代公子,今晚能幫我介紹幾個紈絝子弟嗎?萬一哪個金主看中我,給我投資拍戲,那我就飛黃騰達了。」
她的語氣半真半假,帶著她一貫的爽朗和直白,讓人完全討厭不起來。
沈知意被她逗笑了,彎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的陸行舟,語氣帶著調侃:「好的,待會兒給你介紹。不過你男朋友現在也挺會賺錢的了,你再等等,沒準過兩年他就能給你投資了。」
小曼回頭看了陸行舟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懂的默契,撇了撇嘴:「他啊,他野心比我還大,恨不得把他的建築公司拼上市,哪裡管得了我。」
陸行舟站在周小曼身邊,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周小曼這是在幫他鞏固「有女朋友」的人設,配合得天衣無縫。
他接了一句:「你的戲我可投不起,一部短劇的投資夠我蓋半棟樓了。」
周小曼哼了一聲,挽住沈知意的手臂:「不理他,沈公子,帶我進去見識見識吧。」
沈知意笑著帶她往裡走,路過陸行舟身邊時,側過頭低聲說了一句:「車停好了就進來,今晚有你愛喝的酒。」
陸行舟愣了一下,看著沈知意的背影消失在門廊的燈光里。
他記得自己只提過一次喜歡喝什麼酒,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忘記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燈火通明的門,心裡某個角落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輕輕撞了一下。
他鎖好車,整了整衣領,邁步走了進去。
沈知意真是人如其名。知書達理,溫潤如玉,詩情畫意般地長在這世間。
陸行舟端著酒杯站在客廳一角,看著他穿梭在賓客之間,和每一個人都能聊上幾句,讓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被照顧到了。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優美的手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溫柔的月牙。
陸行舟想,這要是放在古代,活脫脫就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踏破沈家的門檻來提親。
而他尤其照顧陸行舟。也許是看出了陸行舟在這群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中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沈知意幾乎整晚都把他帶在身邊。
他去和人打招呼,會自然地挽住陸行舟的手臂,帶著他一起走過去;有人問起,他便落落大方地介紹:「這是我好朋友,陸行舟,大四就開了自己的建築公司,厲害吧?」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驕傲,仿佛陸行舟的成就是他自己的成就一樣。
有好幾次,陸行舟站在他身邊,感受著他手臂的溫度,聞到他發間淡淡的洗髮水香氣,聽他向別人介紹自己時那種與有榮焉的語氣,會產生一種恍惚的錯覺——仿佛沈知意不是在介紹一個朋友,而是在介紹他的男朋友。
那種錯覺太過美好,美好到讓陸行舟的心尖微微發顫,又迅速被理智壓下去。他知道那不是真的。沈知意對誰都這樣好,他只是其中之一。
季凌到的時候,陸行舟正在和沈知意並肩站著,聽一個做投資的富二代滔滔不絕地講他最近在新能源領域的布局。
季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從門口走進來,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準確地落在了沈知意身上。
他走過來,和沈知意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和周圍的人打了招呼,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陸行舟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人之間那一瞬間的微妙——沈知意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度,季凌眼底的光暗了一分。
他們之間隔著大約半米的距離,那半米里卻像橫亘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周圍的人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雖然沈知意和季凌都維持著得體的笑容,該說話說話,該喝酒喝酒,但那種刻意迴避對方目光的疏離感,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水面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底下有暗流涌動。
幾個原本站在他們身邊的人不動聲色地散開了,有人端著酒杯去找別人聊天,有人藉口去洗手間,把空間留給了他們兩個人。
陸行舟也端起了酒杯,假裝要去自助餐區取食物,不動聲色地退開了幾步。
陸行舟躲在連廊的轉角處,背靠著牆壁,心跳如擂鼓。
他聽到季凌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焦躁和懇切:「我出國又不是不回來了。而且你畢業了也可以出來,我在英國等你好不好?」
然後是沈知意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陸行舟從未聽過的疲憊:「季凌,我不知道。兩年的時間,會發生什麼事,誰都說不準。」
「小知,你為什麼對我們的感情這麼沒信心?每次我想要更進一步的時候,你都在後退——是因為你看不到我們的未來嗎?還是說,你的未來里,根本就沒有給我留位置?」
季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刺痛的情緒,像一頭困獸在籠子裡來回踱步,找不到出口。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更輕了:「季凌,你家人未必會希望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不想你因為我,和家人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我說了我會解決家裡問題的,你不用擔心。」季凌的語氣急促起來,緊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陸行舟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聽出那是季凌在靠近沈知意的聲音。
他來不及多想,幾乎是憑著本能,在理智追上行動之前,開口喊了一聲:「小曼?你在這邊嗎?」
走廊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行舟深吸一口氣,從連廊的轉角處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目光在走廊里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兩個人身上,像是剛剛發現他們似的:「哦,對不起,我以為小曼走過來了。」
沈知意站在靠牆邊,衣衫整齊,只是耳尖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紅意。
他淡淡地笑了笑,語氣自然地接過了話頭:「沒事,她可能去二樓了,我帶你過去找她?」
他說著,已經自然地朝陸行舟走了兩步。
陸行舟點了點頭:「你家太大了,我怕走迷路了。」
他跟在沈知意身邊,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季凌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冰冷的質疑:「你對他,是不是太好了些?」
沈知意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看著季凌,眉頭微微蹙起:「你什麼意思?」
季凌站在原地,月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聲音里的情緒卻清晰可辨:「上次,我們約好一起看電影,你臨時改時間,就因為要回家找你哥給他參考什麼破工程。上上次,我們說好一起去挑禮物,你說他約你慶祝。上上上次——」
季凌的聲音越來越沉,像一塊石頭慢慢地沉入深水,「小知,你對他,比對我要上心得多。」
空氣安靜了幾秒。沈知意站在月光下,看著季凌,目光里有一種陸行舟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誤解後的失望。
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陸行舟是我朋友。你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法給我,那我們沒有必要再聊下去了。」
他說完,沒有再看季凌的表情,轉過身,對陸行舟說了一句「走吧」,便頭也不回地穿過了連廊。
陸行舟跟在他身後,穿過燈光璀璨的走廊,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穿過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在踏入客廳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季凌還站在原地,一個人站在走廊下,落寞得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
陸行舟收回目光,轉回頭,跟在沈知意身後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客廳。
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卑鄙——像一個小偷,在別人家門口偷走了不該屬於他的東西。
但那種勝利者的快感,像一杯烈酒湧入血管,讓他渾身發熱。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離那輪月亮,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