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學期,陸行舟把自己活成了一場精密的多線程運算。一邊是自己的公司——大四第一學期,他的建築公司正式掛牌成立,雖然規模小得可憐,辦公地點租在學校附近一間老舊民居里,團隊成員加上他自己一共只有五個人,但好歹是有了合法的名頭和穩定的業務來源。
半年下來,他接連拿下幾個小項目——一家便利店的裝修、一個私房菜館的翻新、兩套老房子的水電改造——利潤雖然單薄,但勝在周轉快、積少成多,到期末算帳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帳戶里竟然躺了將近三十萬塊錢。
對於一個從農村考出來的窮學生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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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他還要兼顧學業。大四的課程雖然比前三年少了一些,但專業課的難度和畢業設計的壓力都在攀升,他不能掛科,不能延畢,必須順利拿到學位證——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底線。
他每天的時間被切割成無數個碎片,在教室、工地、公司、圖書館之間輾轉騰挪,像一隻永不疲倦的陀螺。
而在這兩件事之外,他還分出第三股心神,時時刻刻牽掛著另一個人——沈知意。
他開始以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卑劣的方式,密切關注著沈知意和季凌的感情動向。
他會找各種理由去季凌的宿舍串門——借筆記、討論作業、問課程安排——然後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豎起耳朵捕捉季凌和他舍友的每一句對話。
他像一個潛伏在草叢中的獵手,耐心地等待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
當得知沈知意和季凌因為季凌瑣事頻繁爭吵時,他的心跳會加速一拍;當聽說他們冷戰了好幾天時,他會暗自鬆一口氣,然後迅速行動起來——約沈知意出來吃飯,約他看電影,約他去逛新開的畫展。
每一次約會他都有正當的理由:「我剛完工一個項目,想找人慶祝一下,想來想去也只認識你。」
「朋友送了兩張電影票,不看浪費了。」
「聽說這個畫展不錯,你是學美術的,應該會喜歡。」
他的理由充分而自然,沈知意從來沒有懷疑過。
而沈知意也一直沒有告訴季凌,季家人找過他提醒他季凌將來是要和女人結婚生子的事,陸行舟更不會多嘴,不過他還是心疼沈知意頂著這麼大的壓力,還和季凌在一起,只是兩人的爭吵越來越多,陸行舟約沈知意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陸行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像一個耐心而狡猾的獵人,在獵物的必經之路上一步一步地設置陷阱,每一步都經過精心的算計,每一步都披著無害的外衣。
他甚至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過——如果沈知意和季凌真的結婚了,自己會怎麼樣?
答案是:他大概會成為那種覬覦別人配偶的第三者,那種在道德底線邊緣徘徊、在良心和欲望之間反覆拉扯的可悲角色。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恐懼,但他停不下來。
他太想得到沈知意了。那麼好的一輪月亮,憑什麼只能掛在別人的夜空里?
他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優越的背景,但他有成績——他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績考入C大的;他有能力——白手起家在大學期間就創立了自己的公司;他有毅力——從大一到大四,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浸透了汗水。
他不認為自己比季凌差什麼,除了那個無法選擇的出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後天的努力來彌補先天的差距。每一筆工程款到帳,他第一個想到的都是沈知意。
他不敢給沈知意送禮物——他沒有合適的身份,也沒有合適的理由,貿然送禮只會顯得突兀和別有用心。
但他可以請他吃飯,請他出去玩,請他去那些以前他根本不敢踏足的場所。
他總說:「我沒有什麼可以分享成功的朋友,只有你。」
這句話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確實沒有什麼可以分享成功的朋友,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能裝下學習和生存;假的是,他並非沒有其他朋友,他只是只想和沈知意分享。
沈知意一直把陸行舟當作一個需要鼓勵的窮學生,一個從底層奮鬥上來的勵志典型。
沈知意欣賞他,鼓勵他,為他取得的每一步成就感到由衷的高興。
沈知意甚至不止一次說過:「你真的很厲害,比我們這些靠家裡的人厲害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真誠的敬佩,沒有一絲一毫的嫉妒或虛偽。
陸行舟每次聽到這樣的話,心裡都會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一方面,他享受沈知意的認可和讚賞,那些話語像蜜糖一樣滋潤著他乾涸的心田;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一陣隱隱的苦澀,因為沈知意看他的眼神,始終是一個對好朋友的欣賞,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富家少爺對一個白手起家的奮鬥者的敬佩,而不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心動。
他在沈知意心裡,是一個勵志的符號,一個值得幫助的朋友,一個讓人欣慰的學長——但不是愛人。
不過沒關係。陸行舟想。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他可以等,等到沈知意和季凌徹底分手的那一天,等到沈知意心裡的那個位置空出來的那一天。
他已經在路上了,正在一步一步地、堅定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相信,總有一天,他會走到沈知意面前,以平等的姿態,以足以匹配他的身份,說出那句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話。
周小曼這一年變化大得讓陸行舟幾乎認不出來。
年初的時候她還只是個拖著行李箱、在京市地鐵站里迷路、連群演通告都搶不到的北漂姑娘。
一年過去,她已經能在短劇劇組裡拿到女二號的角色了。
雖然短劇圈門檻低、製作糙、更新換代快,但對於一個沒有科班背景、沒有人脈資源、全靠自己一張一張遞資料跑劇組的小姑娘來說,這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進步。
陸行舟偶爾和她約飯,聽她眉飛色舞地講劇組裡的八卦——哪個導演脾氣大、哪個主演耍大牌、哪場戲拍得特別過癮。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被夢想滋養過的光澤,和一年前那個站在工地旁邊略帶猶豫喊他「行舟哥」的女孩判若兩人。
陸行舟有時候會想,他們倆倒是有幾分相似——都是從同一個村子裡走出來的,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往上爬,都想在這座偌大的城市裡紮下根來。
關於學校里那些「陸行舟有個漂亮女朋友」的傳聞,他從來沒有正式澄清過。
起初是懶得解釋,後來是發現這個誤會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它可以擋住那些熱心同學的介紹,可以避免被追問「你怎麼還不談戀愛」,更重要的是,它可以作為一個天然的掩護,把他對沈知意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嚴嚴實實地遮在後面。
一個有了女朋友的人,自然不會有人懷疑他對身邊的某個男性朋友抱有超出友誼的幻想。
周小曼是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
那次在工地門口陸行舟親口告訴她之後,她震驚了好幾天,但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以一種讓陸行舟意外的大方姿態,主動提出幫他打掩護。
「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她拍著胸脯保證,隨即話鋒一轉,眯著眼睛伸出一根手指,「但是有一個前提——不能影響我的星途。要是哪天你的事情爆出來連累到我,我可是要跟你劃清界限的。」
陸行舟被她這副精明算計的樣子逗笑了,她一個短劇的女配,有多大的星途,不過他也沒說出口,兩人都是起步階段,都要各自努力,於是點了點頭說「成交」。
從那以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反倒比從前更自在了。
他們從同村的老鄉,變成了可以互相打掩護、互相吐槽、在深夜收工後一起吃路邊攤的兄弟。
周小曼有時候會拿他打趣:「你說你,長得也不差,學習又好,又能賺錢,偏偏喜歡上了一個夠不著的人——你這是給自己選了個地獄難度啊。」
陸行舟也不惱,低頭吃他的烤串,含糊不清地回一句:「吃你的吧。」
她說的沒錯。他確實給自己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換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