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和沈知意走回學校,到了校門口,看見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沈知意面前。
車門打開,下來一位身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步伐穩健,神態恭敬卻帶著一種見慣了大場面的從容。
他微微欠身,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請問是沈知意沈少爺嗎?我們家夫人想和您聊聊。我們姓季。」
陸行舟想攔住,沈知意微笑搖搖頭。
在京市,姓季的,能用這種車、這種語氣說話的人家,沈知意顯然也認出來了,他看了一眼車牌,回過頭來對陸行舟淡淡地笑了一下:「沒關係的,是季凌家的車,你先進去吧。」
他說完就跟著那位管家走向了那輛車,步伐平穩,背影挺直,上車之前甚至還回頭朝陸行舟彎了彎眼睛,像是在說「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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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車門在沈知意身後關閉,發出一聲厚重而沉悶的聲響。他沒有走。他就站在校門口那盞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緊緊鎖著那輛停在林蔭道樹蔭下的車。
車窗緊閉,深色的防窺膜隔絕了一切視線,他看不到裡面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那輛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吞噬著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在心裡想,沈知意太天真了。
他被沈家保護得太好,從小到大生活在溫暖透明的水族箱裡,沒見過真正的風浪,對誰都沒有防備心——對他這樣一個窮學生都能掏心掏肺地好,又哪裡懂得政治家庭和他們商業家庭之間那種不動聲色的冷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校園裡的行人漸漸稀少,晚自習的燈光一扇一扇地亮起來。
陸行舟看了一下手機,已經過了四十多分鐘,那輛車依然沒有動靜。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抵著布料,硌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將近一個小時的時候,那輛車的車門終於重新打開了。沈知意從車上下來,動作比上車時慢了半拍,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被某個零件卡住了齒輪。
他站在車門邊,微微低著頭,和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那輛車緩緩啟動,平穩地駛離了林蔭道,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意轉過身來。
陸行舟在看到他那張臉的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沈知意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血色盡褪,平日裡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拼命忍住了什麼,又像是已經忍到了極限。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漂亮的軀殼站在路燈下,連影子都顯得格外單薄。
陸行舟快步跑過去,幾乎是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關切:「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沈知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輕輕掙開他的手,開始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沒有方向,沿著學校小樹林的石子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台失去了導航的機器。
陸行舟沒有追問,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既不會打擾到他,又確保他隨時需要的時候自己都在。
他們就這樣走了很久。
天色從暮色沉沉變成了完全的黑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林間投下昏黃的光暈。
沈知意終於走累了,在路邊一張長椅上坐下來,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然後陸行舟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一幕——沈知意的眼淚一顆一顆地落下來,無聲地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在路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他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安靜地流著淚,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孩子。
陸行舟整個人都慌了。
他從小到大幾乎沒哭過,也不知道該怎麼哄一個正在哭的人。
他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安慰人,更不懂得如何在這樣的時刻給出恰當的擁抱或言語。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沈知意旁邊,手足無措地陪著他,在他每一次肩膀劇烈抖動的時候,默默地遞上一張紙巾。
「是不是季凌家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啊?」
沈知意接過去,擦了擦眼淚,又有一串新的落下來。他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平息下來,攥著那團濕透的紙巾,聲音沙啞地開口:「你怎麼知道是他們不同意?」
陸行舟沉默了一下,說:「聽朋友提過一些。他爺爺以前是司令,家裡軍政背景很深。」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現在同性婚姻合法了,但大家族裡條條框框多,不同意也正常。」
他說得很克制,語氣儘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社會現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跳得有多快。
沈知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學長說過他不會從軍也不會從政,和我在一起沒有顧慮的。我沒想到他爺爺會……」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他爺爺給我看了一份體檢報告。他說,他想看孫子孫媳,想抱重孫子,他只有一個孫子,不想季家絕後——」
他說完這句話,又沉默了,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那團濕透的紙巾,指節泛白。
陸行舟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那雙因為流淚而泛紅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心裡湧上來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心疼沈知意——心疼他被人用那樣冰冷的方式傷害,心疼他坐在冷風裡哭得無聲無息,心疼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破碎的光。
但同時,在他的心底最深處,有一個極其卑劣的聲音在說——太好了。就希望你們不能在一起。那我還有機會。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行舟就被自己嚇了一跳。他覺得自己是個小人,是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沈知意對他那麼好——寒假收留他,給他買機票,幫他準備年貨,在他只是個窮學生的時候用那種不著痕跡的方式維護他的尊嚴。
而他呢?他坐在沈知意身邊,看著他為另一個人哭泣,心裡想的卻是——太好了,我就希望你們分手。
他不配沈知意對他好。但他控制不住。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小心翼翼地開口,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念頭泄露出來:「那……你還要和季凌在一起嗎?」
沈知意猛地扭過頭看他,眼眶還紅著,卻帶著一種單純的驚訝:「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安慰我說——只要兩個人彼此有愛,一定可以衝破難關、克服困難、有情人終成眷屬嗎?電視上不都這樣演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委屈,像一個溺水的人發現岸上的人不僅不伸手拉他,反而在問他「你還想不想遊了」。
陸行舟被他問得噎了一下。
他猶豫了幾秒鐘,然後低聲說:「那是電視。現實是——」
他頓住了,因為他差點說出真心話。他差點說出現實是——我也不希望你們在一起。
他強迫自己把那句話咽回去,換了一句折中的、模稜兩可的話:「現實是,有些困難,是克服不了的。」
沈知意聽完這句話,眼眶又紅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輕輕地抖動起來。陸行舟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抖動的肩膀,心裡同時涌動著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一種是心疼, 想把他攬進懷裡、替他擋住所有風雨的心疼;
另一種是隱秘的、見不得光的慶幸,像一株在陰暗潮濕的角落裡悄然滋生的苔蘚,見不得光,卻頑強地生長著。
他看著沈知意把季凌從心裡一點一點地往外哭,一邊為自己的卑劣感到羞恥,一邊又忍不住暗暗期待著——等他把他哭出去了,是不是就空出一個位置來了?那個位置,他可不可以住進去?
他安靜地坐在沈知意身邊,在夜風漸起的校園小樹林裡,陪著他,等著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又像一個虔誠的信徒,等他什麼時候放空了內心的牢籠,自己就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