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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憶:第一桶金

  大三下學期,陸行舟做了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膽大包天的決定——他把自己這兩年多在工地上攢下來的一萬多塊錢全部取了出來,註冊了一個小型施工隊的名頭,自己當起了包工頭。

  契機說來也簡單。他在現在的工地上幹了快兩年,從搬磚扛水泥的小工做起,到後來跟著測量放線、看圖紙、和監理對接,慢慢摸清了施工現場的整套流程。

  工頭老張很喜歡他,覺得這小子踏實、肯學、腦子靈活,有時候會帶著他一起去談一些小項目的分包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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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的次數多了,陸行舟漸漸發現——這些小項目的技術難度並不高,無非是一些老小區的管網改造、沿街商鋪的門面翻新、私房改建之類的小工程,利潤空間雖然不大,但對於他這樣白手起家的學生來說,已經是一塊足夠誘人的蛋糕。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機會在三月初的一個周末來了。老張介紹給他一個小項目——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排水管改造工程,造價不大,工期兩個月,利潤算下來大概能有三四萬塊。

  甲方是個中年發福的包工頭,手頭項目太多忙不過來,想把這塊分包出去。

  陸行舟花了三天時間做了一份詳細的報價和施工方案,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橫穿了半個城市去見甲方,在人家辦公室里談了將近兩個小時。

  甲方起初看他年輕,態度帶著明顯的不信任,但當陸行舟把施工方案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講清楚,甚至連材料損耗率、人員調配方案和天氣應急預案都考慮到了之後,甲方臉上的表情從不以為然變成了刮目相看。

  最後他拍了拍陸行舟的肩膀說:「小伙子,有前途。這個活交給你了。」

  項目開工後,陸行舟的生活徹底進入了高速運轉的模式。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漱收拾,趕在第一節課之前把當天工地需要的材料清單發給供應商;上午上課,筆記本攤在膝蓋上,老師在講台上講結構力學,他在本子上畫施工進度表;中午下課鈴一響,他抓起書包就往食堂沖,花十分鐘吃完飯,騎上他那輛破自行車,趕四十分鐘的路程到城東的工地。

  下午和整個傍晚他都在工地上度過——盯著工人開挖管溝、檢查排水管的坡度和接口質量、和甲方派來的監理溝通施工細節、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有時候是材料沒按時送到,有時候是挖到了圖紙上沒有標註的廢棄管線,有時候是周邊居民嫌噪音太大跑來投訴,每一件都需要他出面解決。

  他穿著沾滿泥土的工裝鞋,戴著安全帽,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來回奔波,嗓子因為喊話太多而變得沙啞,手掌因為搬運管材而磨出了新的水泡。

  晚上工人們下班後,他還要留在現場核對當天的用料和工時,計算成本,安排第二天的工序。

  通常要到九十點鐘才能收工,騎四十分鐘的車回學校,趕在宿舍鎖門前衝進去。舍友們早已習慣了他在熄燈後才摸黑進門的身影,有時候會給他留一盞小檯燈,有時候會幫他打好熱水。

  他輕手輕腳地洗完澡,坐在床邊就著那盞小檯燈把當天的帳目再過一遍,然後在筋疲力盡中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點,鬧鐘準時響起,一切重新開始。

  那兩個月他瘦了將近十斤,顴骨比原來更突出了一些,膚色也深了兩個度,但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那種亮不是睡眠充足帶來的清亮,而是一個人正在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奔跑時,從內心深處迸發出的光芒。

  竣工驗收那天,甲方在驗收單上簽了字,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伙子,幹得不錯,以後有活還找你。」

  陸行舟站在那條新鋪設好的排水管溝旁邊,看著工人們正在回填最後一層泥土,心裡湧起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紮實而飽滿的成就感。

  他掏出手機,算了一下帳——扣除材料費、人工費和各種雜項開支,淨利潤是三萬二千六百塊。

  這是他人生中靠自己賺到的第一桶金。他握著手機,站在春天的夕陽里,工地上塵土飛揚,機器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周遭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雜亂而喧囂,但他覺得今天的夕陽格外好看,金色的光灑在新鋪的水泥路面上,像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沈知意。他想像著如果有一天,他能站在沈知意面前,不用再為自己的貧窮而自卑,不用再因為請不起一頓飯而退縮,不用再在每一次AA制聚餐時心如刀絞——那該是多好的一件事。

  他把手機鎖了屏,揣進兜里,彎腰撿起地上的工具,繼續幹活。

  路還很長,三萬塊錢算什麼?他要賺更多,賺很多很多,多到有一天,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沈知意面前,不必躲閃其他人的目光。

  陸行舟約沈知意吃飯。

  把那頓飯約在了學校后街一家他從未踏足過的餐館。價格不算便宜,但也不至於奢侈到讓他心疼——他如今請得起。他提前訂了位置,挑了靠窗的角落,光線柔和,相對安靜。

  他甚至提前跟服務員確認好了菜單,把沈知意可能喜歡的幾道菜都點了,然後坐在那裡,手心微微出汗,等著那個人的出現。

  沈知意來的時候帶了一陣三月底的微風,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領子,看起來乾淨又妥帖。他在陸行舟對面坐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笑道:「怎麼突然想到請我吃飯?」

  陸行舟給他倒了杯茶,故作輕鬆地說:「想謝謝你寒假收留我。」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彎了彎:「你都謝過了,不用這麼客氣。」

  陸行舟沒有接話,低頭給自己也倒了杯茶,然後放下茶壺,像是下了一個小小的決心,開口說起了那個項目。

  他從怎麼接到這個活講起,講到怎麼報價、怎麼組織人手、怎麼協調施工,講到中途遇到的種種麻煩——挖斷水管被居民投訴、材料供應商臨時漲價、下雨天耽誤工期不得不加班趕回來。

  他講得並不花哨,甚至有些平鋪直敘,但那些實實在在的經歷和細節,讓他的敘述有一種打動人心的力量。

  沈知意聽得很認真,筷子時不時停下來,目光專注地落在陸行舟臉上,在他講到棘手之處時會微微皺眉,在他講到順利解決時會露出笑容。

  當陸行舟說到最後淨利潤三萬二千六的時候,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由衷地發出一聲讚嘆:「你也太厲害了吧!」

  陸行舟被他這一聲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沈知意卻還在興頭上,端著茶杯,眼睛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光芒:「我早就覺得你能成。你是我見過最有毅力的人,從大一開始就在工地上幹活,一邊上課一邊兼職,還能把成績穩住,現在還能自己接項目——你不成功誰會成功?」

  他說得很真誠,沒有刻意的恭維,沒有誇張的語氣,只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了他心裡的看法。但正是這種平淡的真誠,比任何華麗的讚美都更有分量。

  陸行舟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沈知意,那雙清澈的眼睛正帶著笑意望著他,裡面裝著鼓勵、欣賞,還有一種他不敢深究的溫度。他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動起來,像有一隻鼓槌在胸腔里瘋狂地敲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那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那我成功了,你會喜歡上我嗎?」

  它在舌尖上滾過,在齒間徘徊,在喉嚨口打轉,幾乎就要衝破最後那道防線,變成一句覆水難收的告白。

  但他沒有說出口。他不敢。他怕一旦問出來,就連現在這樣的時刻都無法擁有了。

  怕看到沈知意愣住的表情,怕聽到他委婉而禮貌的拒絕,怕那句「你很好,但是我只把你當朋友」將他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勇氣擊得粉碎。

  於是他只是低下頭,又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著,把那些翻湧的情愫連同食物一起咽了下去。

  「謝謝你,沈知意。」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沈知意沒有注意到他聲音里那絲細微的異樣,笑著端起茶杯:「祝陸總早日開上自己的建築公司。」

  陸行舟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看著沈知意仰頭喝茶時微微滾動的喉結,看著他放下杯子時嘴角殘留的那一點水光,心裡那片海面波濤洶湧,表面卻風平浪靜。

  他想,總有一天,他會強大到足以配得上這個人。到那個時候,他一定會把今天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認認真真地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