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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憶:同住

  沈知意來敲門的時候,陸行舟正坐在床邊,對著那扇落地窗發呆。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在寒冷的冬夜裡明明滅滅,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他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個房間的溫暖和舒適,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的邊緣,感受著那細膩的布料紋理。

  敲門聲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他似的。

  他起身打開門,看到沈知意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珊瑚絨家居服,頭髮有些蓬亂,看起來比在學校時小了四五歲,像個高中生。

  「你吃宵夜嗎?」沈知意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得隨意的熱情,「我叫了外賣,一個人吃太無聊了,你要不要一起?」

  陸行舟看了他一眼,差點沒忍住笑。沈知意那點蹩腳的謊言,在陸行舟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但他沒有拆穿,只是彎了彎嘴角:「嗯,好啊。」

  沈知意點的炒飯,料很足,還有一塊肋排,鋪在熱騰騰的米飯上,旁邊還配了一碗味增湯和一碟醃蘿蔔。

  兩個人坐在茶几前,盤腿坐在地毯上,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放著一部不知道什麼名字的老電影。

  沈知意吃得很慢,筷子在米飯里撥來撥去,一粒一粒地往嘴裡送,明顯已經飽了,但還在勉為其難地往嘴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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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行舟觀察了他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吃不下就別吃了,都給我吧。」

  他說著,很自然地伸手把沈知意面前那半份鰻魚飯端過來,倒進了自己的碗裡。

  動作流暢而自然,做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個舉動似乎有些過於親密了。

  他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沈知意一眼,有些侷促地補了一句:「那個……我怕浪費了。」

  沈知意愣愣地看著他,隨即笑了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你不嫌棄就好。」

  陸行舟低下頭,扒了一大口飯進嘴裡,牛排的醬汁裹著米粒在舌尖化開,鹹甜適中,好吃得讓人想嘆氣。

  他在心裡想:我怎麼可能嫌棄?我巴不得把你所有吃不下的東西都吃掉,巴不得替你解決所有你不想解決的問題,巴不得……他沒有繼續想下去,低頭專心致志地扒飯。

  很多年後,陸行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吻上那雙他曾無數次偷看的嘴唇。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年所有壓抑的、隱忍的、不敢言說的情緒全部通過這個吻傳遞過去。

  舌頭探進沈知意口腔的那一刻,一股滅頂的快感從脊椎直竄上頭頂,讓他幾乎眩暈。

  他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不是因為他擁有了多少財富、多高的地位,而是因為這個人在他懷裡,名正言順地屬於他一個人的。

  當然,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

  此刻的陸行舟只是安靜地吃著沈知意吃不下的半份鰻魚飯,連餘光都不敢多往旁邊瞟一眼。

  沈知意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立刻浮起一個陸行舟從未見過的笑容——那種笑容很柔軟,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甜蜜,像是春天來臨前第一縷融化了冰雪的陽光。

  他接起電話,走到沙發那邊坐下,聲音裡帶著笑意和嗔怪:「不無聊啊,我也有人陪……」

  陸行舟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抬頭,繼續吃著碗裡的飯,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一些。

  沈知意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种放松的親昵,是他從未聽過的語氣:「我照顧他不是因為他是你朋友嗎?——誰叫你丟我一個人在這裡……」

  陸行舟把最後一口飯咽下去,放下筷子,慢慢地收拾桌上的餐盒。他將空盒疊好,用塑膠袋紮緊,擦乾淨桌面,把兩雙筷子並排放在一起。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仔細,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任務,這樣他就可以不用去想剛才那句話——「我照顧他不是因為他是你朋友嗎?」

  原來是這樣。原來在沈知意眼裡,他是季凌的朋友。這個定位準確而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和季凌確實認識得更早,大二開始就在學生會共事,一個是主席,一個是副主席,合作了兩年,配合默契,說是朋友一點也不為過。

  沈知意因為季凌的關係照顧他,合情合理,邏輯通順。只是他心底某個角落,有一盞剛剛點亮不久的、微弱的燈,輕輕地閃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

  他收拾完桌面,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沈知意還在打電話,整個人陷在沙發里,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在安靜的客廳里像一串清脆的風鈴。

  陸行舟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邊緣,朝沈知意做了一個「我先去睡了」的手勢和口型。

  沈知意正在通話中,看到他的動作,轉頭對他說道:「你量一下體溫,體溫計在電視下面的盒子裡,如果還發燒記得吃退燒藥。」

  陸行舟心裡淌過一股溫水,剛剛的酸澀煙消雲散,點了點頭,朝他擺了擺手,用嘴型說道「晚安」。

  陸行舟轉身走向客房。在關上房門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沈知意側對著他,手機貼在耳邊,嘴角掛著那個柔軟的、甜蜜的笑容,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種光芒不是燈光賦予的,是從他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是因為電話那頭的那個人而點燃的。

  陸行舟輕輕帶上了門。他站在黑暗中,沒有立刻開燈。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走到床邊,躺了下來。

  天花板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一道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光痕,像一道細細的銀河,橫亘在他上方,遙不可及。

  他很羨慕那個能讓沈知意露出那種表情的人。但他也清楚地知道,那種表情,永遠不會因為他而出現。

  他閉上眼睛,把手臂搭在額頭上,在黑暗中安靜地呼吸著。

  沒關係,他告訴自己。能住在這裡,能吃到他吃不下的飯,能聽到他笑著說一聲晚安——這些已經夠了。

  他不該奢望更多的。

  陸行舟第一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光微亮,他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半。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覺了。他躺在柔軟溫暖的被窩裡,恍惚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他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準備去廚房燒點熱水喝,卻在推開門的瞬間愣住了。門把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上面是沈知意圓潤可愛的字跡:「我提前點了早餐,在門口,你記得吃了再去工地——沈知意」

  陸行舟站在門口,低頭看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他打開了大門,把早餐取下來,打開看了看——裡面有兩份早餐,肯德基的,粥,油條。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玄關處笑了多久,只記得最後把那張便利貼小心翼翼地揭下來,夾進了隨身帶的那本書里。他把另一份早餐放在鍋里保溫,給沈知意留了張紙條:「早餐在鍋里——陸行舟」然後他背上包,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那天工地上的人都覺得陸行舟像換了個人。平時他雖然幹活也賣力,但總帶著一種沉默的、機械的疲憊,像一台只知道運轉不知道停歇的機器。哼歌的頻率都比平時高了好幾倍。

  包工頭看了他好幾眼,忍不住問了一句:「小陸你今天撿到錢了?」

  陸行舟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掄起錘子繼續幹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情特別好。

  好到覺得冬天的太陽都比平時暖和,好到覺得工地上的灰塵都帶著甜味,好到覺得這一天乾的活比過去一周加起來都輕鬆。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

  每天早上門把手上都掛著早餐,有時候是豆漿飯糰,有時候是粥和煎餃,有時候是三明治和熱牛奶,每天不重樣。

  晚上他從工地回來,沈知意已經點好了夜宵等在客廳里,有時候是熱騰騰的餛飩,有時候是燒烤和啤酒,有時候只是一碗酒釀圓子。

  沈知意從來不說「我是特意給你買的」,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我一個人吃好無聊」「好像點多了一份」「我有優惠券,點兩份會便宜很多」。

  陸行舟沒有拆穿過他一次,只是每次都認真地吃完,然後把餐具洗乾淨晾好。

  吃完飯後,兩個人盤腿坐在地毯上,就著電視的背景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們聊建築,聊設計,聊各自專業的趣事和困惑。

  沈知意是學空間設計的,陸行舟是學建築工程的,兩個專業在學科樹上緊密相連,在實踐中有大量重疊的地方。

  沈知意會拿他正在做的課程作業給陸行舟看,問他結構上是否合理;陸行舟則會指著工地上的圖紙照片,跟沈知意解釋為什麼實際施工和設計方案之間常常存在差距。

  他們從專業聊到人生,從人生聊到各自的成長經歷,沈知意講他小時候在京市的四合院裡捉蟋蟀的故事,陸行舟講他小時候在稻田裡抓泥鰍的夏天。

  那些對話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不知不覺地沖刷著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邊界。

  陸行舟提出過要把早餐和夜宵的錢轉給他,紅包發過去,在微信對話框裡躺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然後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沈知意甚至沒有點開那個紅包,只在過期後發了一個問號臉的表情,附了一句話:「你幹嘛呀,都說了是順便。」

  陸行舟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沒有再發第二次。

  晚上回到客房,他躺在被窩裡,關了燈,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沈知意的樣子——他穿著那件奶白色的家居服盤腿坐在地毯上的樣子,他講到興頭上手舞足蹈的樣子,他因為一個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他低頭認真思考問題時微微咬住下唇的樣子。

  那些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中循環播放,每一幀都清晰得不可思議。

  他把手臂搭在額頭上,在黑暗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殘留著洗衣液的清香,和沈知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的手不自覺地向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是錯的,但他控制不住。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沈知意的身影,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事後的空虛和罪惡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卑劣到了極點。

  沈知意幫他,是因為他是季凌的朋友,是因為同情一個在寒冬里沒有地方住的窮學生。

  沈知意對他的好,是那種平等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對所有人都一樣的好。

  而他呢?他住著人家的房子,吃著人家買的飯,享受著人家無微不至的關照,卻在人家準備的客房裡,幻想著人家的身體做那種事。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覬覦月亮的癩蛤蟆,明知道月亮不屬於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在每一個夜晚仰頭張望,貪婪地汲取那一點清冷的、遙遠的輝光。

  他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藏在自己的心口,據為己有。

  這個念頭讓他興奮得渾身戰慄,又讓他恐懼得徹夜難眠。

  因為他知道,月亮不屬於他。月亮甚至不知道有一隻癩蛤蟆在仰望著它。

  陸行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明天,他告訴自己,明天他就收起這些不該有的心思,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客人。

  可是明天的太陽升起時,他依然會在門把手上看到那份溫熱的早餐,依然會在晚上回到那個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客廳,依然會看到沈知意坐在沙發上,抬起頭對他笑著說一句「回來啦?夜宵剛到」。

  然後他所有的決心都會在那一瞬間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