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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憶:入住

  那晚的牌局散場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幾個人幫忙收拾了桌面,有人打著哈欠去客房找床位,有人直接倒在沙發上扯過抱枕蓋在臉上,客廳里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聲。

  沈知意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然後抬頭對陸行舟說:「我把錢轉給你了,你收一下。」

  陸行舟掏出手機一看,轉帳金額是兩萬三千六——整場牌局的總盈利,一分不少地轉到了他的帳戶上。

  他握著手機,指尖微微收緊,抬頭看向沈知意:「太多了,我不能要。不然你給我一部分就行了。」

  沈知意正在低頭回消息,聞言抬起頭來,一臉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就是奔著玩的,不在乎輸贏。你快收了,別磨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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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直接伸手到陸行舟的手機屏幕上,替他在收款按鈕上點了一下。指尖碰到屏幕的同時,也碰到了陸行舟的手指,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

  旁邊輸得最多的那個同學——陸行舟記得他叫陳書桓,是季凌的朋友,家裡做建材生意的——正靠在沙發上數著自己錢包里剩餘的現金,聞言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就拿著唄,這點錢我們都不在乎,還不夠我們一雙鞋的。」

  話說出口的瞬間,客廳里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陸行舟握著手機,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有些發白的帆布鞋,鞋底的花紋已經磨平了大半,是在學校超市打折時買的,花了二十九塊九。

  他知道對方沒有惡意,甚至可能只是隨口一說,但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理所當然,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沈知意看了陳書桓一眼,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里的意思卻帶著一絲少見的銳利:「什麼鞋子要兩萬多啊?鑲金邊了?」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帶著笑,但陳書桓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沒有再吭聲。

  沈知意一向與人為善,在學生會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幾乎沒有人聽過他說重話。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偶爾放出的一句軟釘子,分量反而比那些慣於嗆聲的人更重。

  季凌適時地站出來打了圓場,拍了拍陳書桓的肩膀:「行了行了,都幾點了,快去睡吧。客房還有兩個空位,沙發也能睡人,大家將就一下。」

  眾人這才紛紛散去,客廳里逐漸安靜下來。

  沈知意領著陸行舟穿過走廊,來到他今晚換衣服的那間客臥門口,推開房門,按亮了燈:「你今晚睡這裡吧,床單是乾淨的,空調遙控器在床頭柜上,WiFi密碼我發給你。」

  陸行舟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然後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和季凌睡一起?」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私人了,帶著一種不該由他來關心的逾越,他恨不得把話吞回去。

  沈知意卻沒有多想,笑著搖了搖頭:「沒有,他要回去的。他爸媽管得嚴,不准他在外留宿。」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家規矩多,你也知道的。」

  陸行舟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季凌的父親是區長,爺爺是軍區退下來的老幹部,那樣的家庭,規矩自然是少的。

  和沈知意這種雖然有錢但家風開明的家庭不一樣。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門口,看著沈知意轉身準備離開。

  沈知意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善意:「書桓剛才那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就那樣,嘴巴比腦子快,沒什麼壞心眼。」

  陸行舟靠在門框上,搖了搖頭:「我不介意。我的鞋子就二十多,確實比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自嘲,也沒有怨懟,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反而帶著一種篤定的、認真的光芒:「等你以後出來工作,自己賺錢自己買,買二十萬一雙的,亮瞎他們的眼。」

  他說完,不等陸行舟反應,擺了擺手說了聲「晚安」,轉身走進了走廊另一頭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陸行舟站在客臥的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良久沒有動。走廊的感應燈自動熄滅了,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嘴角卻慢慢彎起了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

  二十萬一雙的鞋。他記住了。

  很多年後,陸行舟站在自己公司頂層的辦公室里,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天際線。他的助理捧著一隻精緻的禮盒走進來,輕聲報告:「陸總,您訂的限量款送到了。」

  他打開禮盒,裡面靜靜躺著一雙鞋——全球限量十雙,義大利工匠全手工製作,價格恰好是二十萬出頭。

  他合上禮盒,對助理說:「包好,送到家裡去。」

  那天不是沈知意的生日,不是他們的紀念日,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他只是剛好想起了那個夜晚,想起了那句「買二十萬一雙的,亮瞎他們的眼」,想起了那個少年站在房間門口,回頭對他笑著說這句話時,眼底明亮的光。

  陸行舟寒假沒有回家。宿舍已經封樓了,他提前申請了留校,但學校給留校生安排的集中住宿在校區另一頭,離工地太遠,每天往返要浪費將近兩個小時。

  他在工地附近找了一圈房子,最便宜的隔斷單間也要八百塊一個月,他猶豫了兩天,最後決定住到工地的貨櫃里去。

  貨櫃是施工隊用來堆放工具的,角落裡有一張行軍床,四面鐵皮,沒有暖氣,門窗漏風。

  他鋪了兩層褥子,蓋著他那床從老家帶來的薄棉被,覺得應該能扛過去。

  他是南方人,老家冬天濕冷,沒有暖氣,他從小凍慣了,以為扛得住。

  住進去的第二天,他就發燒了。

  昨晚幹活到十點多,滿身是汗和灰,他習慣性地去洗澡。貨櫃旁邊的淋浴間是用彩鋼板臨時搭的,熱水器燒到一半忽然停了,他頂著一頭的洗髮水泡沫,在零下的氣溫里站了十幾分鐘,等來的只有越來越冷的水。

  最後他咬咬牙,用冷水衝掉了頭上的泡沫,擦乾穿上衣服回到貨櫃里,牙齒打了一晚上的顫。

  第二天早上起來,頭重腳輕,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一量體溫,三十八度七。

  他沒有請假,工地是按天結算工錢的,少干一天就少一天的錢。

  他從工具箱裡翻出退燒藥,就著一瓶早上灌的涼白開吞了兩粒,裹上那件最厚的工裝外套,出門往藥店走,想再買點便宜的解熱鎮痛藥備著。

  從藥店出來的時候,他低著頭拆藥盒的包裝,沒注意到人行道上迎面走來的人,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面前響起:「陸行舟?」

  他抬起頭,看到沈知意站在兩步之外,穿著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手裡拎著一袋從旁邊便利店買的東西,正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沈知意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立刻皺起了眉頭:「你發燒了?」

  陸行舟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乾裂發白,整個人裹在一件灰撲撲的工裝外套里,看起來狼狽又憔悴。他沒有否認,點了點頭,擰開手裡那瓶已經涼透的礦泉水,就著水吞了兩粒剛買的頭痛片。沈知意看著他手裡那瓶冰水,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穿得太少了。」沈知意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關心。

  陸行舟知道他是好心。

  沈知意對誰都好心,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品質,像太陽發光一樣自然。

  在沈知意面前,陸行舟偶爾願意展示自己的窮和弱——因為這樣可以名正言順地得到他的關心。這種想法讓他覺得自己很卑劣,但他控制不住。

  「可能是昨晚洗了冷水澡吧。」他說,語氣儘量放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你住工地上?沒有熱水嗎?」

  「洗到一半沒了。」陸行舟沒有說謊。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自然得像是邀請對方去自家喝杯茶那麼簡單:「下次你要洗澡就來我家吧。我一個人住。」

  陸行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沒和季凌一起嗎?」他問,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一問。

  「他去英國了,今年他們去他外公家過年。」沈知意說。

  陸行舟點了點頭,沒有讓自己臉上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但心底有一絲微弱的、不該有的光亮,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倏地亮了一下。

  他壓住那絲光亮,低著頭說:「會不會太麻煩?我……每天都要洗澡。」

  工地上干一天活,滿身灰和汗,不洗不行。

  「有什麼麻煩的?」沈知意笑了笑,「你住過來都行,反正還有房間。」他頓了頓,又問,「寒假你不回家過年嗎?」

  陸行舟沉默了一下。他買了年三十前一天的票,硬座,二十多個小時,但他沒有說。

  「我……沒搶到票。」他說。

  沈知意的同情心果然一下子就涌了上來。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說:「那你搬過來吧。寒假就住我家好了,我晚幾天也要回家裡住了。」

  他的語氣輕快而真誠,仿佛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收留一個無家可歸的同學,在自己的公寓裡住一個月,沒什麼大不了的。

  陸行舟知道沈知意是京市人,過年肯定是要回父母家的。這意味著他最多只有幾天的時間可以和沈知意同住在一片屋檐下。

  幾天而已,短暫得像一場夢,夢醒了就該回到現實中去了。

  但他還是答應了。他為自己的竊喜感到羞愧,為自己利用沈知意的善良而感到卑鄙。

  他站在道德的低地上,仰望著沈知意那毫無保留的善意,清楚地知道自己配不上這份純粹。

  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心底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沒有人知道他答應的時候心跳有多快,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心底偷偷地歡喜著,像一個小偷在黑暗中數著贓物,既滿足又惶恐。

  這份竊喜無人可以分享,也將永遠無人知曉。它屬於他一個人,是他貧瘠生活中為數不多的、可以偷偷珍藏的寶藏。

  當晚,他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拎著一隻裝滿衣服的塑膠袋,站在了沈知意公寓的門口。

  沈知意給他開了門,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蓬鬆,看起來比在學校時更放鬆、更柔軟。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門口,指了指走廊盡頭那扇門,「還是上次那間客房,床單我換過了,衣櫃裡有空衣架,衛生間在隔壁,熱水器是恆溫的,你想洗多久都行。」

  陸行舟站在玄關處,換上了沈知意給他準備的拖鞋。拖鞋是新的,標籤還沒拆,碼數剛好合腳。

  他低頭看著那雙深藍色的棉質拖鞋,心裡某個角落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輕輕撞了一下。

  他拎著行李走向那間客房,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茶几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草莓,電視正放著某個綜藝節目,聲音被調得很低,在安靜的夜晚裡發出模糊而溫馨的背景音。

  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暖氣讓整個屋子溫暖如春,他只穿著一件薄毛衣就足夠了。

  他把書包放在客房的床上,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躺了下來。床單是乾淨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和沈知意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躺在那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柔和的頂燈,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仙境的人,明明天亮之後就要回到現實中去,卻還是忍不住貪戀這一刻的溫暖。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就這幾天。這幾天過後,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他不會忘記自己是誰,不會忘記自己來自哪裡,不會忘記自己和沈知意之間隔著怎樣的距離。

  但至少這幾天,他可以假裝自己也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