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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回憶:春節

  那十天,是陸行舟活了二十一年最快樂的日子。每天早上在溫暖的被窩裡醒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枕邊,不再是貨櫃里那種被凍醒的瑟縮和僵硬。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沈知意起床了沒有,今天門把手上又掛著什麼樣的早餐。

  他會在洗漱的時候對著鏡子不自覺地笑,會在出門前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會在晚上收工後騎著那輛從工地借來的破自行車,穿過燈火漸次亮起的街道,朝著那個有沈知意在的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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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棟公寓,那間客房,那個客廳,那張茶几——每一寸空間都沾染了沈知意的氣息。

  茶几上永遠有洗好的水果,冰箱裡永遠有冰鎮的飲料,沙發上永遠搭著一條沈知意隨手丟的毛毯,空氣里永遠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是沈知意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也是陸行舟枕頭上殘留的味道。

  他貪戀這裡的一切——貪戀每天早上門把手上那份溫熱的早餐,貪戀晚上回來時客廳亮著的那盞燈,貪戀沈知意坐在沙發上抬起頭對他說「回來啦?夜宵剛到」時那種自然的、仿佛他們本就該如此相處的語氣。

  他甚至貪戀廚房水槽里沈知意忘記洗的咖啡杯,貪戀茶几上他隨手翻了一半丟在那裡的雜誌,貪戀玄關處他東倒西歪的拖鞋——那些細碎的、日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痕跡,讓陸行舟覺得自己仿佛真的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做得越美,醒來越痛。但他捨不得醒。

  爸媽打電話來問他什麼時候回去過年,他支支吾吾地說還在搶票,說工地上還有些收尾的活沒幹完,說再等等。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被他藏在書包夾層里的硬座火車票——年二十九那天,凌晨發車,二十多個小時,硬座。

  他一直沒有告訴沈知意自己有票,他捨不得走。能賴一天是一天。哪怕多一天也好。

  年二十八那天,他收工回來,比平時早了一些。推開門的瞬間,他聞到了一股燉肉的香味,沈知意難得地站在廚房裡,正拿著湯勺嘗味道。

  聽到開門聲,他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獻寶般的興奮:「你回來得正好,我家阿姨剛拿過來的蓮藕排骨湯,你嘗嘗鹹淡。」

  陸行舟換了鞋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湯碗,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但他點了點頭:「好喝。」

  沈知意滿意地笑了,然後放下湯勺,擦了擦手,從餐桌上拿起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

  「給你的。」

  陸行舟放下湯碗,接過信封,打開來。裡面是一張機票。

  京市到南市,明天上午的航班。他愣住了,手指捏著那張薄薄的紙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面,仿佛在確認它的真實性。

  「我找人給你訂到的,很不容易呢,春運期間的票太難搶了。」沈知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小的得意,像一個成功完成了某項艱巨任務的孩子,沈知意一直以為他是搶不到票,不打算回家。

  陸行舟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低頭看著那張機票,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陌生的航班號,心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機票錢一定很貴,春運期間的經濟艙票價幾乎是平時的兩三倍,夠他在工地上干好多天了,他心疼得幾乎要滴血;

  可同時,沈知意為他做了這些,為他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費心費力地去弄一張春運期間的機票,這份關心又讓他感動得鼻酸。

  他捨不得走,他想留在這裡,哪怕多一天也好;可他又不能不回家,爸媽和兩個妹妹還在等他過年。萬般滋味在心頭攪成一團,他握著那張機票,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過年還是要回家才算過年。」沈知意沒有注意到他複雜的內心活動,自顧自地說著,轉身從客廳沙發上拎起兩個大袋子,放到他腳邊,「這些你帶回去——我家每年都有好多人送禮,堆都堆不下,根本吃不完。你拿些回去給叔叔阿姨,還有你兩個妹妹。」

  陸行舟低頭看去,袋子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年貨——堅果、腊味、糕點禮盒,還有幾件包裝精美的盒子。

  他差點脫口而出:「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這句話在他舌尖上滾了好幾圈,最終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沒有問。他怕聽到答案。怕沈知意笑著說「對呀,大家都是朋友嘛」。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特意安排了司機送機。陸行舟背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拎著沈知意給他準備的兩大袋年貨,站在公寓門口,最後一次環顧了這個他住了十天的地方。

  客廳的茶几上還擺著他昨晚喝過的杯子,廚房的灶台上還放著那鍋沒喝完的蓮藕排骨湯。那些細碎的、日常的痕跡,組成了他二十一年人生中最快樂的十天。

  沈知意陪他一起去了機場。讓司機幫他託運行李,幫他換登機牌,帶他過安檢,一路送到候機大廳的入口。

  陸行舟第一次坐飛機,對那些繁瑣的手續一無所知,沈知意便一項一項地帶他辦,事無巨細,面面俱到。

  他跟在沈知意身後,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看著他跟工作人員溝通時耐心而得體的側臉,看著他幫自己把行李箱抬上傳送帶時微微用力的手臂線條——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刻進了他的記憶里,成為日後無數個艱難時刻里他反覆拿出來回味的精神慰藉。

  在候機大廳的入口,沈知意停下腳步,把登機牌和身份證遞還給他:「我就不送你進去了,安檢過後直走右轉就能看到登機口,看不懂指示牌就問工作人員。」

  陸行舟接過自己的證件,低頭看了一眼登機牌上那個陌生的登機口編號,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知意。

  他張了張嘴,想問出那個在心裡盤旋了無數次的問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他只是說了一句:「謝謝你,沈知意。」

  沈知意笑了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一路平安,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他們對彼此說過無數次這樣的話。

  陸行舟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安檢口。

  他握著那張登機牌,穿過安檢通道,在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看著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心裡那片海面波濤洶湧,表面卻平靜如鏡。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他靠在舷窗邊,看著腳下的城市越來越小,最終被雲層覆蓋。

  那年春節,是陸行舟二十一年人生中最煎熬也最漫長的一個春節。

  老家的年味很濃,鞭炮聲從除夕下午就開始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臘肉混合的氣味。

  媽媽做了一桌子菜,爸爸開了瓶藏了好幾年的白酒,兩個妹妹換上了新衣服,嘰嘰喳喳地圍在電視機前看春晚預熱節目。

  一切都很熱鬧,一切都很好。可陸行舟的心,從踏上回鄉航班的那一刻起,就遺落在了北方那座城市。

  他天天掰著手指頭算日子,算離寒假結束還有多少天,算離開學還有多少天,算離下一次見到沈知意還有多少天。

  他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盼望過開學。

  以前開學對他來說意味著沉重的學費和生活費壓力,意味著要在學業和打工之間疲於奔命,他從來不是喜歡開學的人。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開學意味著他可以回到那座城市,可以見到那個人。

  他甚至提前買好了返程的火車票——不是硬座了,是硬臥,因為他想省下一點體力,以便用更好的狀態出現在沈知意面前。

  除夕夜,吃過年夜飯後,他躲到院子裡給沈知意打電話。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八點一刻,正是春晚剛開始的時候。

  他握著手機,聽著聽筒里傳來的等待音,心跳比平時快了好幾拍。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然後被掛斷了。他愣了一下,又重新撥了一次。

  占線。

  他等了一會兒,又撥了一次。還是占線。

  他靠在老家院子裡那棵依然枝繁葉茂的楊桃樹幹上,聽著聽筒里一遍又一遍的忙音,慢慢地放下了手機。

  他大概知道沈知意在和誰通話——大西洋彼岸的季凌。季凌是沈知意的男朋友,他們隔著電波,訴說相思。

  而他,陸行舟,只是沈知意生活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是季凌的朋友,是沈知意出於善意順手照顧的一個窮學生。

  他在沈知意的世界裡占據的位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季凌現在離沈知意那麼遠,隔著整片歐亞大陸和半個大西洋,時差七個小時,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

  而他,只需要兩個小時的飛行,就可以出現在沈知意面前。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種隱秘的、卑劣的喜悅。

  他知道這種比較毫無意義,知道這種僥倖心理幼稚得可笑,但他控制不住。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冷風灌進領口,凍得他手指發麻。

  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沈知意的電話號碼,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名字,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走回了燈火通明的堂屋。

  屋裡傳來妹妹們看小品時發出的笑聲,媽媽在喊他過去吃年糕,爸爸正往他的杯子裡倒飲料。他走過去,接過那杯飲料,仰頭喝了一口,是甜的,但他嘗不出味道。

  他坐在沙發上,和家人們一起看著電視裡花花綠綠的節目,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在想著另一個城市、另一盞燈下的另一個人。

  直到零點過了,沈知意才回他一條信息:新年快樂!健康平安!

  很簡短。

  陸行舟等了好幾個小時,才等到這條簡訊,他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每一條沈知意發來的微信,他都點了收藏,生怕那一天手機被清空了,但收藏起來,就不會消失,像他藏匿的心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