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站在玄關處,看著眼前燈火通明的客廳,腳步不自覺地頓住了。兩百多平的樓中樓,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內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原木色的地板和米白色的牆面上,營造出一種舒適而高級的氛圍。
客廳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地散落在沙發和地毯上,有人正在調試音響,有人靠在吧檯邊端著酒杯聊天,笑聲和談話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自在。
他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一隻誤闖入天鵝湖的麻雀,連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到。
身上的工裝雖然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但和這個空間裡其他人的穿著打扮相比,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鞋底還帶著工地上的塵土,踩在人家乾淨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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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找個藉口離開時,沈知意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侷促。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你跟我過來。」
然後自然地轉身,帶著他穿過走廊,避開客廳里那些好奇的目光,將他帶到了入戶處旁邊的一間客房裡。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落地窗外連著一個小陽台。
沈知意打開衣櫃,從裡面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遞給他:「我哥的,你不介意吧?你比我高,我的衣服你穿不了,不過我哥和你身形差不多,應該合身。」
陸行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和一條深色的休閒褲,面料柔軟,吊牌已經剪了,是洗乾淨備用的衣服。
他握著那疊衣服,指尖微微收緊,喉嚨有些發緊:「謝謝。」
沈知意擺了擺手,指了指房間內側的一扇門:「裡面有衛生間,你要是想洗個澡也可以,柜子里有一次性洗漱用品。不用著急,我們等你,弄好了出來就行。」
他說完笑了笑,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把那一室的安靜和私密留給了陸行舟。
陸行舟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房間的裝修風格簡約而精緻,牆上掛著一幅裝飾畫,書桌上放著一盞設計感十足的檯燈,窗簾是亞麻材質的,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
這一切都乾淨、漂亮、妥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套衣服,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闖入別人世界的小偷——不是偷東西,而是偷看了一種他本不該看到的、屬於另一種人的生活。
他快速地洗了個澡,換上了沈知意哥哥的衣服。衣服意外地合身,面料柔軟地貼在他的皮膚上,帶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他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捲成一團塞進袋子裡,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客廳里的人看到他出來了,紛紛抬起頭來。沈知意第一時間注意到了他,笑著朝他招了招手:「快來,給你留了位置。」
他走過去,沈知意自然地把他介紹給在座的幾位朋友——其中有幾個是學生會的熟人,另外幾張生面孔應該是沈知意的室友或朋友。
沈知意的介紹落落大方,沒有刻意強調他的身份,也沒有迴避他的窘迫,只是簡單地說「這是我們學生會的陸行舟,建築學院的」,語氣平常得像在介紹任何一個普通朋友。
陸行舟點頭微笑,和大家打了招呼,然後坐下來。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有一部分是沈知意家阿姨做的,有一部分是外賣叫來的,擺了大半張桌子。大家邊吃邊聊,話題從他的設計專業聊到學校的八卦,從新上映的電影聊到寒假的出行的安排。
陸行舟插不上話,便默默地吃著碗裡的菜,偶爾有人把話題拋向他,他就簡短地回答幾句,然後重新退回自己的角落裡。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沈知意和季凌身上。
季凌坐在沈知意旁邊,一邊和朋友們聊著天,一邊自然地做著各種瑣碎的事——把青菜轉到沈知意面前,用公筷夾了一筷子放進他碗裡,低聲說「別光吃肉,吃點青菜」;
沈知意端起湯碗要喝,季凌伸手虛攔了一下,試了試碗壁的溫度,說「還有點燙,等會兒再喝」;
沈知意剝了幾隻蝦,季凌就按住他的手腕,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你海鮮過敏還吃那麼多,待會兒又要起疹子了。」
沈知意被管著也不惱,只是嘿嘿一笑,放下筷子,端起果汁喝了一口。
季凌看著他,搖了搖頭,眼底卻全是縱容和寵溺。
陸行舟低下頭,夾了一筷子面前最近的那盤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菜是什麼味道,他其實沒有嘗出來。他只是覺得,這個位置挺好的——不起眼,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在看哪裡,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被他迅速壓下去的情緒。
他本來就不屬於這裡。能坐在這兒吃一頓飯,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他不該貪心更多的。
陸行舟被按到牌桌上的時候,整個人是抗拒的。他推脫說自己不太會,其實不是不會——工地上休息的時候,他和工友們打過幾回麻將,規則大同小異,他學得快,手氣也不錯。
他真正抗拒的原因很簡單:打麻將是要錢的。他兜里那點錢,是下周的生活費和下學期的學費預存款,每一分都有去處,經不起任何娛樂性質的消耗。
但沈知意已經把他按到了座位上,大家都有娛樂活動,陸行舟知道沈知意是怕他一個人無聊,一定要他加入,一隻手搭在他肩上,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熱情:「不會怕什麼,打著打著就會了,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
陸行舟還沒來得及回話,牌已經推進了麻將機,嘩啦啦地洗了起來。他只好硬著頭皮摸牌,心裡盤算著儘量少輸就好。
第一把,他胡了。
而且是胡的季凌的點炮。
大伙兒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呼:「陸行舟你深藏不露啊!」
「還說不會打,這叫不會打?」
「老實交代,是不是川渝出身?」
陸行舟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解釋說真的是運氣好。
打了幾把之後,陸行舟再不能用運氣好來搪塞了,大伙兒都戲稱他雀神,連著幾把都是碰碰胡、清一色。
坐在季凌身後的沈知意看得眼睛發亮,他本來就人菜癮大,這會兒看到陸行舟手氣這麼旺,頓時坐不住了,嚷著讓季凌起來給他打。
季凌剛要起身,陸行舟先一步開口了:「我讓給你吧,我這個位置比較旺。」
他說著就站起來,沈知意看了他抽屜里那些快要塞不下的籌碼,大方地坐在剛剛陸行舟的位置上:「好啊,那你做我軍師,贏了我們一人一半。」
陸行舟還笑了笑,坐在了沈知意的後面,沈知意自然而然地往後一靠,幾乎靠進了他的懷裡。
陸行舟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是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沈知意的後背和他的胸膛之間,隔著大約一掌寬的空氣,近到他能看清沈知意發旋里藏著的那根細細的白髮,近到他能聞到沈知意身上那股乾淨的氣息——洗衣液和體溫混合後產生的獨特味道,清冽而溫暖,像冬日午後曬過的棉被,讓人想要把整張臉埋進去。
他坐在沈知意的側後方,這個位置微妙極了——既能看清他面前的牌,又能毫無顧忌地注視他的側臉而不被發現。牌桌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牌面上,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哪裡。
沈知意摸了一張牌,猶豫著不知道該打哪一張,側過頭來問他:「這張要不要?」
他的發梢掃過陸行舟的下巴,癢酥酥的。
陸行舟定了定神,掃了一眼他的牌面,伸手指了指中間那張:「打這個。」
他的手指越過沈知意的肩膀,指尖幾乎擦過他的耳廓。
沈知意「哦」了一聲,乖乖地把那張牌打了出去。
下一圈,沈知意又摸到一張好牌,興奮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帶著小孩子討表揚似的光彩。
陸行舟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表面上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不錯」。
有好幾次,沈知意拿牌的時候手肘會碰到陸行舟搭在桌沿的手臂,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陸行舟感覺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熱度從接觸點迅速蔓延到整條手臂。
他不敢動,也不敢縮,怕一動就會暴露自己的心虛,只能任由那片熱度在皮膚上灼燒,直到沈知意若無其事地移開手臂,那片灼燒感才會慢慢消退,留下一陣空落落的悵然。
還有一次,沈知意打出一張牌後忽然反悔,伸手要去撈回來,陸行舟下意識地按住他的手腕:「落地生根,不能拿了。」
他的手掌覆在沈知意的手腕上,能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平穩而鮮活。
沈知意「哎呀」一聲,懊惱地縮回手,完全沒有注意到陸行舟在他縮回手之後,將那隻手悄悄地放到了桌面以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裡,慢慢地攥緊,又慢慢地鬆開。
沈知意打牌的技術確實不怎麼樣,但他手氣好,加上陸行舟在後面指點,幾圈下來又進帳不少。
沈知意越打越興奮,整個人都沉浸在摸牌、出牌的節奏里,身體隨著牌局的起伏前傾後仰,有時會不自覺地往後靠,後背偶爾貼上陸行舟的胸口。
每一次短暫的接觸都讓陸行舟的脊背繃緊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專注於牌面,用計算概率來分散注意力,以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他坐在沈知意的身後,就在季凌的旁邊。牌桌的喧囂和嘈雜像一層天然的掩護,把他那些隱匿的心思包裹得嚴嚴實實,又在無人察覺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泄露出來。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沈知意的後頸——那裡的皮膚很白,有一顆小小的痣,藏在髮際線的邊緣,像一個只有他才知道的秘密。
他可以看到沈知意因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他胡牌時驟然綻放的笑容,看到他因為輸了一局而懊惱地撇嘴。
這些微小的表情變化,像一部只有他一個人有權限觀看的電影,一幀一幀地在他眼前放映,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進記憶的某個角落。
輪到沈知意坐莊,他摸了幾圈之後,手裡的牌越來越好。
他回頭看了陸行舟一眼,眼睛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壓低聲音問:「是不是要來了?」
陸行舟掃了一眼他的手牌,心裡微微一動——十三麼的牌面,準備聽牌了。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嗯,聽牌了,打這個。」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把陸行舟說的牌推了出去。下一圈,他摸起一張牌,指尖在牌面上搓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啪地把牌拍在桌面上,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胡了!十三麼!」
牌桌上一片譁然,大伙兒湊過來看他的牌,確認是十三麼之後,驚嘆聲和哀嚎聲此起彼伏。
沈知意激動得轉過身來,一把摟住了陸行舟的脖子,整個人幾乎掛在了他身上:「陸行舟你太厲害了!你真的太厲害了!」
他的體溫、他的笑聲、他呼出的氣息,全部在同一瞬間將陸行舟包裹起來。
陸行舟僵硬地坐在那裡,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只是輕輕地在沈知意背上拍了兩下,聲音有些發緊:「是你手氣好。」
他沒有注意到,在沈知意摟住他脖子的那一刻,坐在旁邊的季凌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寒意。
那絲寒意像冬夜裡的一道冷風,掠過之後便消失無蹤,季凌的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微笑,甚至跟著大家一起鼓了掌。但那雙眼睛在看陸行舟的時候,溫度明顯降了幾度。
陸行舟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在沈知意鬆開他之後,垂下眼帘,將面前抽屜里的籌碼一枚一枚地碼整齊,動作緩慢而專注,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工作。
他知道那道目光意味著什麼——那是一個警告,一個宣示主權的信號。
他讀懂了,也接受了。
他本來就沒有任何非分之想,能坐在這裡,能聞到沈知意發間的氣息,能在沈知意轉身的時候被他無意識地觸碰,能在他的十三麼胡牌時被他擁抱一瞬——這些已經遠遠超過了他應得的份額。
他不貪心。他只是管不住自己的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