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1章 回憶:靠近

  團建聚餐的通知在學生會群里發出來的時候,陸行舟掃了一眼,習慣性地打算忽略。

  他幾乎不參加任何集體聚餐——宿舍的、班級的、社團的,統統不去。

  理由很簡單:沒錢。一頓飯人均五六十,夠他吃一周食堂了。

  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他囊中羞澀,也不想接受別人「我請你」的好意,所以乾脆全部拒絕,久而久之大家也習慣了,不再叫他。

  但這一次,他的目光在通知頁面停留了很久。

  因為在報名接龍的末尾,他看到了一個名字——沈知意。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默默地打下了自己的名字。

  群里安靜了幾秒,有人冒出來說了一句「喲,陸主席居然有空?」,他回了一個「嗯」,沒有多解釋。

  聚餐定在后街那家重慶老火鍋店,要了一個大包廂,兩張圓桌拼在一起,熱氣騰騰的牛油鍋底翻滾著紅亮的湯汁,香氣瀰漫了整個房間。

  大家三三兩兩地落座,陸行舟挑了一個靠角落的位置,既不顯眼,又能看清整個包廂的全貌。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知意是挽著季凌的手臂進來的,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沈知意笑得眉眼彎彎,整個人像一顆會發光的小太陽。

  他一進來,包廂里的氣氛就明顯熱鬧了幾分,幾個學姐爭著招呼他過去坐,有人已經把菜單遞到他手裡讓他先點菜。

  他是學生會的團寵,沒有人不喜歡他。

  陸行舟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酸梅湯慢慢地喝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沈知意的笑臉,然後迅速移開。

  他在心裡陰暗而卑劣地想——如果他只屬於我一個人就好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趕緊灌了一大口酸梅湯把它壓下去。

  菜還沒上桌,有人起鬨讓沈知意唱歌。

  包廂里配了一套簡易的KTV設備,話筒被遞到沈知意手裡,他也沒有推辭,大大方方地點了一首歌。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包廂里安靜了一些。

  沈知意握著話筒,坐在高腳凳上,微微低著頭等節奏。當他開口唱出第一句歌詞時,陸行舟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緩,歌詞溫柔,沈知意的發音標準而自然,聲音清澈得像山澗里的溪水,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鬆弛感。

  他唱歌的時候沒有炫技,沒有刻意表現,只是安安靜靜地把一首歌唱完,卻讓整個包廂都沉浸在了他的聲音里。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掌聲和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陸行舟也在鼓掌,掌心拍得發紅,但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在心裡想,這個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要大放異彩的。而他只是台下萬千觀眾中的一個,淹沒在人群里,連鼓掌的力度都不敢比別人大,怕被人看出他的過分用力。

  季凌走過去,拿起另一隻話筒,點了一首情歌對唱。前奏響起的時候,包廂里爆發出一陣更大的起鬨聲。

  兩個人站在小小的屏幕前,季凌看著沈知意唱第一句,沈知意笑著回望他,接上第二句。

  他們的聲音合在一起,和諧得像練習過無數次。唱到副歌部分的時候,季凌自然地伸出手臂攬住了沈知意的腰,沈知意微微側過頭靠在他肩上,兩個人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搖晃。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喊「再來一首」,還有人偷偷用手機錄下了這一幕。

  陸行舟低下頭,專心致志地往油碟里加蒜泥,加了滿滿一勺,又加了一勺,直到旁邊的學妹小聲提醒他「學長,蒜泥加太多會辣的」,他才如夢初醒般停下手,看著碗裡那座小山一樣的蒜泥,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開始動筷後,大家熱熱鬧鬧地涮著火鍋,筷子在紅油和清湯之間交錯穿梭。

  陸行舟坐在沈知意的斜對面,隔著蒸騰而起的水汽和繚繞的煙霧,他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著對面的人而不被發現。

  他注意到沈知意不怎麼吃肉,偏愛蔬菜和蝦滑,吃毛肚的時候會先把上面沾著的花椒粒仔細地剔掉。

  他還注意到季凌一直在給沈知意夾菜——涮好的肥牛放進他碗裡,剝好的蝦滑擱在他碟子邊,連飲料喝完了都是季凌及時給他續上。

  沈知意挑食,不吃香菜,不吃蔥花,季凌就幫他把蘸碟里的香菜末一點一點挑出來。

  陸行舟看著這一幕,心裡只有嫉妒,同時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王子都應該是挑食的,因為有人寵著。

  有人寵著的人,才有資格挑食。

  散場的時候,陸行舟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看著前面的人群,沈知意和季凌並肩而行,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時而分開,時而重合。

  他落後了幾步,讓自己的影子落在一個不會打擾到任何人的距離。

  回到宿舍後,他洗完澡坐在床邊擦頭髮,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學生會群。

  群里很熱鬧,大家都在發聚餐的照片和視頻,有人@他問他怎麼沒出現在合照里,他回了一句「我拍的照」。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意料之中的群收款通知。

  他又等了十分鐘,群里依然只有歡聲笑語和各種表情包。他私聊了平時管帳的學妹:「今晚的聚餐,人均多少?我轉給你。」

  學妹很快回了一條消息:「不用啦,沈知意說這頓他請。」

  陸行舟握著手機,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點開和沈知意的聊天框——空白的,他們從來沒有私聊過。

  他退出來,鎖了屏,把手機放在床頭。然後他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一千多塊錢,說請就請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對於沈知意來說,這只是隨手一揮的零花錢;對於他來說,那是一個學期的生活費,是他要在建築工地上頂著烈日測量放線、搬磚扛水泥才能掙到的數目。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僅僅是季凌。

  還有他身後那個完整的、金光閃閃的世界——那個他拼盡全力也無法觸及的世界。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有些東西,想一想就已經是僭越了。他早就知道的。

  那個周末,陸行舟照例在工地上度過。從大一開始,他每個周末和假期都在各個建築工地上做兼職——搬磚、扛水泥、測量放線、給師傅打下手,什麼活都干。

  他從高中起就沒有再向家裡要過一分錢,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供養他和兩個妹妹讀書已經竭盡全力,他捨不得再向他們伸手。

  工地的活累,但報酬相對可觀,一天的工錢加上加班費,夠他半個月的生活費。

  那天他下班比平時早了一些,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他在街口的一個烤紅薯攤前停下來,挑了一隻最大的——大得足以當一頓晚飯。

  紅薯捧在手裡滾燙滾燙的,他一邊剝皮一邊低頭走著,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他索性摘了眼鏡夾在領口,邊走邊吃。剛咬下一口,身後傳來一個帶著不確定的聲音:「陸行舟?」

  他回過頭,嘴裡還叼著半口紅薯,整個人僵住了。沈知意站在不遠處的小區門口,穿著一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開衫,手裡拎著一袋水果,正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確認熟人後的驚喜:「真的是你啊?」

  陸行舟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工地上穿的那件灰色T恤已經被汗漬浸得發黃,褲腿上沾著乾涸的水泥點子,安全帽摘下來之後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手指縫裡還嵌著洗不乾淨的泥灰。

  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那隻熱氣騰騰的紅薯有些燙手,不知道該繼續吃還是該藏起來。他侷促地站在那裡,嘴角還沾著一點紅薯瓤,整個人窘迫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沈知意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狼狽,已經自然地走了過來,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工牌上,瞭然地點了點頭:「你在這邊做兼職嗎?我就住這個小區,剛搬過來不久。」

  他揚了揚手裡的水果袋,笑容坦然而明亮,「你還沒吃飯吧?上去一起吃唄,我剛好下來接季凌。」

  話音剛落,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季凌從車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小區門口的兩個人。

  「小知。」他叫了一聲,走過來,目光在陸行舟身上停了一瞬,帶著詢問的意味。

  沈知意自然地接過話頭:「學長,陸行舟也在,我讓他一起上去吃飯。」

  季凌聞言,爽朗地笑了笑,拍了拍陸行舟的肩膀:「那就一起吧,人多熱鬧。」

  陸行舟本該拒絕的。他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和那兩個光鮮亮麗的人站在一起像是來自兩個世界。他去了只會不自在,只會讓所有人都尷尬。

  他張開嘴,預備好的客套話已經到了嘴邊——「不用了,我吃過了,你們去吧」——但說出口的卻是:「好。」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知意已經轉身走在了前面,走了兩步似乎意識到自己是主人,便放慢了腳步等陸行舟跟上,和他並肩而行。

  「你每個周末都過來做兼職嗎?是在旁邊的二期工地?」他語氣隨意,像是在和認識了很久的朋友聊天,沒有一絲窺探或憐憫的意味,「這個小區是我家開發的,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不用客氣。」

  陸行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注意到沈知意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這種坦蕩反而讓他放鬆了一些——如果沈知意刻意避諱什麼,或者刻意表現得平易近人,他反而會更不自在。但沈知意就是沈知意,他對誰都這樣,真誠而平等,像陽光一樣均勻地灑在每一個人身上,不分貴賤。

  季凌走在另一邊,忽然開口道:「對了,你隔壁還有沒有沒賣出去的?給我留一套唄,我要住你隔壁。」

  沈知意撇了撇嘴:「我那一層只有一戶,而且一期已經賣完了,你等二期吧。」

  季凌笑著側過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促狹的意味:「那你把你的那套分我一半唄。」

  沈知意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他瞪了季凌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羞惱:「陸行舟還在呢……」

  陸行舟走在旁邊,咬著那口還沒咽下去的紅薯,聞言含糊不清地接了一句:「我沒事,反正你們秀恩愛是不用管別人死活的。」

  兩個人都愣了。沈知意先反應過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原來你也會開玩笑啊?」

  季凌也笑了,伸手在陸行舟肩上捶了一下:「行啊陸主席,平時看你板著一張臉,還以為你不會說笑呢。」

  陸行舟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他走在兩個人中間,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交疊在一起。

  他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不需要擁有,不需要靠近,只要能這樣並肩走一段路,聽他說幾句話,看他笑一笑,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