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客廳里沒有開主燈,只有落地燈亮著一圈昏黃的光圈,將整個空間籠罩在半明半暗的氛圍中。
陸行舟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份文件,A4紙列印的,封面整潔,右上角訂書釘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細碎的銀光。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腳步頓住了。他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一隻手裡還握著車鑰匙,沒有換鞋,沒有往裡走。他認得那是什麼。即便隔著幾步的距離,即便只看得到封面的排版格式,他也認得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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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眶卻微微泛著紅,像是經過了漫長而艱難的掙扎之後,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沈知意,」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穩,「我放你自由。」
沈知意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他下午剛從宋嶼那裡出來,得知自己身體的抗拒可能有生理上的原因,心裡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光——也許是可以治的,也許他們還有救。
他甚至在回來的路上想好了要怎麼跟陸行舟開口,怎麼告訴他明天要去醫院檢查,怎麼用平靜的語氣說「我們再試一次」。
他帶著這點微弱的希望推開家門,迎接他的是一份離婚協議書。那股冰涼的絕望從腳底升起,沿著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有那麼幾秒鐘幾乎無法呼吸。
他走過去,拿起那份協議書,一頁一頁地翻看。
財產分割寫得清清楚楚,別墅歸他,存款對半分,陸行舟名下那家公司的股權以現金形式折算給他。每一項都公事公辦,乾淨利落,像是律師逐字逐句推敲過的標準文本。
沈知意看著那些冰冷的條款,手指微微發抖。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體面,不要失態,不要歇斯底里,不要讓別人看笑話。
他一直是這麼做的,無論遇到什麼事,他都用那層溫和有禮的外殼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可此刻,他多恨這二十六年來的教養——它讓他沒辦法破口大罵,沒辦法把這份協議書撕成碎片砸在陸行舟臉上,沒辦法像一個徹底崩潰的人那樣嚎啕大哭。他只能站在那裡,死死地盯著那些鉛字,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自己的顫抖。
他放下協議書,抬起頭看著陸行舟,聲音因為壓抑而微微發顫:「這份協議書,不是我想要的。是你自己要給我的。你別後悔。」
陸行舟沒有回答。他坐在沙發上,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線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沈知意轉身的那一刻,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抬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但最終那隻手只是無力地垂落下來,指尖擦過沙發坐墊的邊緣,什麼也沒有抓住。
他看著沈知意的背影,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而疲憊:「沈知意,如果我們當年沒有那一晚,你是不是都不會看我一眼?」
沈知意的腳步停住了。他背對著陸行舟,站在玄關的燈光下,肩膀微微起伏。
又是這句話。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們婚姻的每一個角落裡,扎了整整三年。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陸行舟,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悲哀、無奈,還有一種被反覆揭開舊傷疤的疼痛:
「陸行舟,我們在一起五年了,合法婚姻關係也三年了,你還要問這種問題?那一晚是意外,我被餵了藥,不受控制地發生了關係。事情已經發生了,我沈知意不是那種承擔不了後果的人。可你呢?你把這樁錯亂的開始當作衡量我們整個婚姻的唯一標尺。你覺得我是因為義務和責任才和你在一起的,你覺得如果沒有那一晚,我根本不會看你一眼。你錯了。可我解釋了多少次你都不信,我累了。」
」在你心裡,我沈知意就是這樣搖擺不定、朝秦暮楚的人!季凌走,我就和你在一起,季凌回來,我就會拋下你和他在一起!在你的心裡,就是這樣揣測我的?所以你在我走之前,先提出離婚,來挽救你可笑的尊嚴,來維護你愚蠢的驕傲,對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嘆息:「陸行舟,我一直學著愛你。可能做得不好,可能達不到你期望的標準,但我真的有在學。可你呢?你輸在你的自卑、你的自負、你的自尊上。你永遠不肯相信一個躺在你身邊三年的男人會愛你——就因為一個錯亂的開始,你就全盤否定我所有的努力。」
他拿起那份協議書,攥在手裡,紙張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
他最後看了陸行舟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的東西——不舍、失望、決絕,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期盼——期盼陸行舟會站起來,會拉住他,會說一句「我錯了,我們重新來過」。
但陸行舟沒有動。
沈知意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門口。他握住門把手的時候,背對著客廳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空曠的客廳:「今日我踏出這個門,我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我有我的驕傲,我也累了。陸行舟,以後你求我,我都不會回來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腳步聲穿過庭院,越來越遠,最後被鐵門開合的聲音吞沒。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落地燈那一圈昏黃的光,孤零零地照著茶几上那份協議書原來擺放的位置——那裡留下一道淺淺的灰塵印痕,像是什麼東西被拿走之後,留下的空白。
陸行舟坐在沙發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很久很久。然後他慢慢地彎下腰,把臉埋進了手心裡。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棟別墅太大了,大到一個人的哭聲可以被牆壁和地毯吸收得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痕跡。
陸行舟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落地燈的光線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開燈,也沒有上樓,就那麼坐在沙發上,陷入了那段他以為自己已經塵封了多年的記憶里。
那是他大三那年秋天,C大舉辦了一場跨學院的聯誼活動。他是建築學院建築工程學院的,同時也是學生會副主席,負責統籌當天現場的流程和人員調度。
活動開始前,各部門都在緊鑼密鼓地布置場地,他正蹲在舞台側面檢查音響線路,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請問,學生會辦公室在哪邊?」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男生站在幾步之外,懷裡抱著一隻巨大的紙箱,紙箱裡滿滿當當塞著幾十杯奶茶,壘得高高的,幾乎擋住了他半張臉。
男生費力地從紙箱側面探出半張臉來,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在走廊的白熾燈下亮晶晶的。
陸行舟給他指了路,男生道了聲謝,抱著那隻大紙箱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了一會兒,那個男生又回來了,這次手裡只端著一杯奶茶。他在人群中穿梭,給每一位到場的學生會成員分發飲品,發到最後,他走到陸行舟面前,將最後一杯遞到他手上。
「我叫沈知意,是美術學院空間設計專業的大一學生,也是學生會的新成員。」他笑得眉眼彎彎,像春日裡融化的第一縷陽光,「學長,以後多多指教。」
陸行舟至今都記得那天沈知意穿的是什麼——一件白色的連帽衛衣,領口露出一截淺藍色的襯衫領子,牛仔褲,白色板鞋,乾淨得像剛從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他接過那杯奶茶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知意的手背,溫涼的觸感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他的皮膚。
他握著那杯奶茶,站在原地,看著沈知意轉身跑回人群中,背影輕快得像一隻誤闖入室內的蝴蝶。
那杯奶茶他喝了一整個下午,喝到冰塊全部融化、珍珠變得軟爛,也沒有捨得扔掉。
後來,他很快就知道了——沈知意是季凌的男朋友。
季凌,建築學院的,學生會主席,風雲人物,和他同級。
這個消息幾乎是伴隨著沈知意的名字一起傳入他耳朵的,像是命運的某種惡趣味。
他聽到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沒有人注意到他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也沒有人注意到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在天台上坐了很久。
聯誼活動結束後,他留下來檢查場地,確認所有設備歸位、垃圾清理完畢。他走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在經過樓梯間拐角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走廊盡頭,安全通道指示燈發出幽綠色的微光,季凌背靠著牆壁,將一個人圈在自己的懷抱里。
那個人踮著腳尖,雙手環著季凌的脖頸,正仰著頭接受那個溫柔而繾綣的親吻。
是沈知意。
走廊的燈光在他閉合的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整個人幸福得像他手裡曾經捧過的那杯奶茶,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著甜蜜的泡泡。
陸行舟退了半步,將自己藏回拐角的陰影里。他沒有再看第二眼,轉身從另一側的樓梯離開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迴響,他走得很穩,面色如常。只是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後,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很冷了,吹得他手指冰涼,他握著那杯早已空掉的奶茶杯子,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上殘留的一點溫熱痕跡,像是要記住什麼,又像是在努力忘記什麼。
他那時候就想,有些人,大概註定只能是路過他生命里的一束光。
他能遠遠地看著,就已經很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