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的動作在看到那片光潔無瑕的皮膚時,驟然停住了。
什麼都沒有。沒有痕跡,沒有印記,沒有任何他想像中的、讓他徹夜難眠的證據。只有沈知意蒼白的皮膚上被他自己掐出的幾道紅痕,和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沈知意沒有掙扎了,只是在他停下來的那一刻,默默地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側過頭去,不再看他。那一眼裡的屈辱和失望,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無聲無息地刺進了陸行舟的心臟。
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猛地清醒過來。
「對不起,知知,對不起——」
陸行舟的聲音一下子就碎了。他爬上去,跪在沈知意面前,手足無措地想要觸碰他又不敢,雙手懸在半空中顫抖著,最後只能小心翼翼地捧住沈知意的臉,拇指擦過他眼角滑落的淚水,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嫉妒他。我看到他就站在你身邊,想到他和你單獨待在一起,我就受不了。你別離開我,別走,別和我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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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嗚咽。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沈知意的頸窩裡,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沈知意的鎖骨上,燙得沈知意輕輕顫了一下。
沈知意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滑進髮絲里。他聽到陸行舟在自己胸前壓抑的哭聲,感受到那些淚水浸濕了自己的皮膚,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巨大的、無處著落的茫然。
「為什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想過和你分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空洞而疲憊,「可是,我們到底怎麼了……」
是啊,到底怎麼了。沈知意一直覺得自己是懂陸行舟的,但現在,他忽然又不懂了。他們像兩台曾經完美適配的機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齒輪對不上齒了,強行運轉只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留下一道道傷痕。
陸行舟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充了血。他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你再愛我一次好不好?試試看——就愛我一點點,像以前一樣就行,好嗎?」
說完,他俯下身,開始親吻沈知意。
沈知意閉上眼睛,身體在接觸到那個吻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知道陸行舟要做什麼。他忽然又同情起陸行舟了,就像當年剛認識這個窮學生一樣,憐憫他幫助他,也不忍心拒絕他。
但是他的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尖叫著說不,胃裡已經開始翻湧,每一寸皮膚都在發出抗拒的信號。
但他沒有推開他。因為他看到了陸行舟眼底那瀕臨破碎的脆弱——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拒絕,陸行舟大概就真的碎了。他們之間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弦,會徹底斷掉。
於是他逼著自己放鬆下來,逼著自己去回應,逼著壓下心底那股翻湧的噁心感。他伸出手臂環住陸行舟的脖頸,像獻祭一樣將自己完全敞開,即使忍得皮膚表面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即使指尖掐進掌心裡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他也沒有退縮。
可是身體是騙不了人的。
當那股強烈的反胃感衝破所有意志力的壓制湧上來時,沈知意猛地偏過頭,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下,然後是更劇烈的嘔吐。他吐在了床單上,狼狽不堪,渾身發抖。
陸行舟的動作徹底頓住了。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沈知意急促的喘息聲和壓抑的乾嘔聲。
然後陸行舟慢慢地直起身來,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光芒,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我就這樣,讓你厭惡嗎?」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似的。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更讓人心慌,因為它意味著一個人已經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沈知意想要解釋,想要說不是的,不是厭惡你,是我自己出了問題,是我不正常,是我的身體不聽我的話。
但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看著陸行舟轉身,走出臥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書房的門口。
門關上了。咔噠一聲,不重,卻像一道判決。
沈知意一個人蜷縮在凌亂的床單里,空氣中還殘留著嘔吐物的酸味和他剛才拼命壓抑的顫抖。
他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輕輕地抖動起來。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那股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毫無道理的噁心。
他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不知道該怎麼消滅它,更不知道該怎麼向陸行舟解釋——那不是對他的厭惡,那是他自己身體裡住進了一個怪物,而他打不過它。
宋嶼的診室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洋甘菊茶香,窗簾半掩,午後柔和的光線在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沈知意坐在那張他已經坐過幾十次的沙發椅上,雙手捧著宋嶼遞給他的溫水,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色。
他一進門就說:「我搞砸了。我在他面前吐了——在他想要我的時候。」
宋嶼沒有立刻回應。他先是起身調低了空調的溫度,然後操作手機連接了診室的小音箱,一首舒緩的鋼琴曲在房間裡低低地流淌開來,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安靜地等待著。那種安靜不是壓迫性的沉默,而是一種有溫度的容納,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你可以慢慢說。
沈知意低著頭,盯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聲音低沉而沙啞:「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是想要他的,我是愛他的。看到他痛苦,我心裡也難受。他一直懷疑我對他沒有愛——怎麼會沒有愛呢?我們在一起五年了,結婚三年,我們的開始是不太理想,但是,我一直在學著去愛他啊,我也不懂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局面……」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眼眶泛著紅,但沒有哭。他繼續說下去,聲音更輕了一些:「他看到我初戀來找我,就很介意。他其實一直都介意,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就介意。因為當年我和我初戀感情很好的時候,我轉頭和他在一起。我身邊的朋友都覺得他是第三者,他自己也這麼覺得。他總覺得,如果沒有那場意外,我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向宋嶼,目光裡帶著一種深切的困惑和疲憊:「可是我們都已經在一起五年了。五年,宋醫生。我不想再去回想當初了,我只想往前走。為什麼他就是不明白呢?」
鋼琴曲在安靜的房間裡流淌,音符像水面上輕輕蕩漾的漣漪。宋嶼等他說完,沒有急於給出任何結論,而是沉默了片刻,讓那些話語在空氣中充分地沉澱下來。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溫和而篤定:「沈先生,我有一個建議。」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他。
「你去檢查一下性激素水平。」
沈知意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的意思,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我……半年前不是查過了嗎?不是心理原因嗎?」
宋嶼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搭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心理層面上,我們基本上已經梳理得差不多了——你對親密關係的焦慮、對壓力的應激反應、長期壓抑導致的迴避機制,這些都有進展。」
「雖然當時我們已經排查了這個原因,但隨著心理因素的影響,身體也會慢慢發生變化的。你描述的這種情況——在主觀意願上想要、甚至渴望的情況下,身體卻出現如此強烈的、不受控制的生理排斥反應——我建議你再次排除一下生理因素。」
「性激素水平的異常波動,有時候會直接導致性慾減退、喚起障礙,甚至在親密行為中產生生理性的噁心和排斥反應。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意志力不夠,這可能是一個醫學問題。」
沈知意怔怔地看著他,像是聽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概念。
性激素。內分泌。醫學問題。他當時第一時間就去排查了這個因素, 這半年多以來,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認為是自己不夠愛、不夠正常、不夠努力。他看了大半年的心理醫生,強迫自己去接受、去迎合、去克服那種莫名的噁心感。
但是,心理醫生告訴他,很有可能,問題的根源不止在他心裡,也在於他的身體,二者可能互相影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診室的。只記得站在電梯口的時候,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迴響著宋嶼那句話——「先去檢查,不要預設答案。很多時候,身心問題都是相輔相成的。」
他走出大樓,初夏的陽光明晃晃地照下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然後掏出手機,預約了明天上午的內分泌科門診。
點擊確認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如果真的是身體的問題,那是不是意味著,他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