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緩緩放下了手機。他站在原地,指腹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框,片刻後才轉過身,看向還蹲在地上的季凌,目光裡帶著一絲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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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凌已經將急救箱收拾整齊,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聽到沈知意的聲音便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到沈知意的表情,便明白了電話那頭發生了什麼,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個苦澀的弧度:「他還是那麼敏感。」
沈知意沒有否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季凌垂下眼帘,沉默了幾秒,像是有什麼話在心裡翻湧了很久,終於還是沒能壓住。
他開口時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了多年的不甘:「當年,如果沒有陸行舟,我們應該已經結婚了。他才是那個後來者,現在反而……」
「學長。」沈知意微微皺眉,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稱呼在季凌的耳朵里像一堵無形的牆,禮貌、溫和、卻堅不可摧。
季凌認識沈知意太久了,他知道當沈知意用這種語氣叫他「學長」的時候,就是在劃清界限。
在季凌和他們共同的朋友圈子裡,陸行舟一直被看作那個「第三者」——橫插一腳搶走了沈知意的人。當年也是沈知意先提出的分手,原因是他愛上了陸行舟。
這個標籤從大學時期就貼上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摘下來過。不管陸行舟後來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坐上了多高的位置,在那些人眼裡,他始終是那個配不上沈知意的窮小子。
沈知意知道這些評價,每一次聽到,心裡都不好受。不是因為他不認同,而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當年選擇和陸行舟在一起,是他自己的決定,沒有人逼迫過他。
「當年,是我背叛了我們的感情,不關行舟的事。」沈知意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他看著季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而且,現在說這些也沒有任何意義。學長,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季凌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翻湧。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房間裡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幾乎破碎的坦誠:「可是,我忘不了你,小知。到現在我都忘不了你。」
他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錯過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這麼多年我不敢回國,不敢打聽你的消息,不敢面對你已經結婚了這個事實。我以為時間能沖淡一切,可是我錯了。我走在倫敦的街頭會想起你,看到一幅好看的畫會想起你,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都會心跳加速。這次回來,我以為我已經準備好了,可是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從來沒有放下過。」
他的眼眶泛著紅,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
「季凌!」沈知意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驚慌的制止。
季凌猛地回過神來,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被驟然喚醒。他愣在原地,看著沈知意那雙帶著震驚和慌亂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他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克制的平靜,只是眼底的潮紅出賣了他。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沈知意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他垂著眼睛,看著地板上急救箱留下的一道淺淺的劃痕,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過去的事我都忘記了。陸行舟他……對我真的很好。這輩子我都不會辜負他的。」
這句話是說給季凌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季凌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傳過來時,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悲涼:「我對你不好嗎?」
他沒有等沈知意回答,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出了房間。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沈知意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看著那扇沒有關上的門,久久沒有動。
他怎麼可能忘記季凌呢?
那是他十九歲時愛上的人。大一那年秋天,迎新晚會上,季凌作為大三的學長上台發言,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目光明亮而自信。
沈知意坐在台下第三排,看著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台上那個人說話的頻率和自己的心跳聲在同頻共振。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一切都順理成章。季凌會在他畫作業的時候安靜地坐在旁邊看書,偶爾伸手幫他調整一筆顏色;會在他熬夜複習的時候從宿舍窗戶翻進來,給他帶一杯熱奶茶;會在他生日那天,在教學樓的天台上用蠟燭擺了一個大大的心形,被巡邏的保安追著跑了半個校園。
那時候的沈知意以為,這就是他的一生一世了。
可是後來——兩個人相愛,如果得不到家人的祝福,也是不會長久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定義愛情。愛過季凌是真的,愛上陸行舟也是真的。只是命運弄人,讓這兩段感情重疊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他選擇了陸行舟,這個選擇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即便他們的婚姻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他也沒有後悔過。因為他欠陸行舟的,不僅僅是那份義無反顧的選擇,還有那條腿,還有那些年陸行舟為他承受的一切。
他這輩子都不可能辜負陸行舟。
不是因為愛情還在不在,而是因為——他欠他的。
沈知意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心情比出發時輕快了不少。溫泉泡得人筋骨舒展,山風洗去了連日來的沉悶,他甚至在路上哼了一首很久沒唱過的老歌。
季凌的車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後面,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盤山公路蜿蜒而下,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下了高速進入南山區,季凌仍然跟在他後面,像是要確保他安全到家才肯離開。
然而車剛拐進別墅區所在的街道,沈知意就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車——黑色的邁巴赫,車牌號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它靜靜地停在別墅門口,車身還沒完全冷卻,顯然剛到不久。陸行舟不是說晚上的航班嗎?現在才下午兩點。
沈知意還沒停穩車,別墅的大門就被從裡面推開了。陸行舟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西裝外套已經脫了,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面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的目標不是沈知意,而是沈知意身後那輛剛剛停穩的白色轎車。
季凌剛解開安全帶,車門還沒完全推開,一隻拳頭就帶著風聲砸了過來。他完全沒有防備,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兩步,撞在了車門上,嘴角瞬間滲出血來。
「陸行舟!你幹嘛?」沈知意幾乎是撲過去的,一把攔在兩人中間,用力推了陸行舟一把。他的力氣當然推不動盛怒中的男人,但至少讓陸行舟停下了動作。
陸行舟沒有看沈知意,他的目光越過沈知意的肩膀,死死釘在季凌身上,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沈知意從未見過的怒火和戾氣,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
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低沉而嘶啞:「他現在是我老婆。」
季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抹刺目的紅色,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他沒有還手,甚至沒有做出防禦的姿態,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憐憫的目光看著陸行舟,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本來就是我的!是你當初用計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怎麼,現在怕了?怕我搶回來?」
「你敢!」陸行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暴起,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如果不是沈知意攔在中間,他第二拳已經揮出去了。
季凌沒有被他這副姿態嚇到,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從容的挑釁:「你看我敢不敢?」
然後他轉向沈知意,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度,仿佛剛才那一拳根本沒有發生過,「明天公司見。」
說完他彎腰鑽回車裡,發動引擎,白色轎車平穩地掉頭駛離,在後視鏡里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
陸行舟猛地轉頭看向沈知意,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在沈知意臉上燒出兩個洞:「什麼意思?什麼公司見?」
沈知意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他現在是我畫廊的藝術總監,我們昨天剛簽的合同。」
空氣凝固了大約三秒鐘。
陸行舟沒有說話。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捏碎,拽著他跌跌撞撞地穿過院門、玄關、客廳,直到將他整個人摔進客廳的沙發里。
皮質沙發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沈知意的膝蓋撞在沙發扶手上,正好是昨天受傷的位置,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沈知意,你就這麼急不可耐地投入他的懷抱?」陸行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為壓抑而微微顫抖,「我們只是分居,還沒離婚呢!」
沈知意撐著沙發坐直身體,膝蓋傳來的刺痛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他抬起頭看著陸行舟,那雙因為憤怒而發紅的眼睛讓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你胡說什麼?你弄疼我了。」
陸行舟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肘上——那裡露出一截紗布的邊緣,是昨天季凌包紮的。
他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心疼,但隨即被更濃烈的怒火淹沒了。他想起昨晚沈知意和季凌共處一室的畫面,想起那通電話里季凌在場的事實,想起剛才季凌那句「明天公司見」,每一幀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地剜。
「沈知意,跟我在一起這五年,你是不是無時無刻不在後悔?」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
沈知意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是這句話。這句話在他們這半年的冷戰和爭吵中出現過無數次,像一個固定的程式,每次吵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動觸發。他已經厭倦了。
「我沒說過後悔,你怎麼總是這麼揣測我?」
「我說錯了嗎?」陸行舟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銳,「你的初戀回來了,你動搖了,是嗎?你又想回到他身邊了?你別忘了當初是你利用了我和他分手的!現在想和好,就要把我踢開?」
沈知意抬手扶住額頭,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覆拉伸的橡皮筋,已經到了快要斷裂的邊緣:「陸行舟,你把我當什麼人啊?我不想跟你吵。我們不吵了,好嗎?這半年多,我們吵得還不夠嗎?一定要互相傷害嗎?」
「是你一直在傷害我!」陸行舟猛地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迴蕩,震得茶几上的水杯都輕輕顫動了一下,「是你一直不肯愛我!」
沈知意愣住了。他看著陸行舟,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張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臉,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一縮。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抖:「我如果不愛你,會和你在一起五年嗎?會和你結婚嗎?陸行舟,你不要被嫉妒蒙蔽了心智好不好?」
「是嗎?你真的愛我嗎?」陸行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像是耳語,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殺傷力,「那你為什麼會厭惡我親近你?」
客廳里驟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們之間那層心照不宣的薄膜。半年多來,他們吵過無數次架,冷戰過無數個日夜,但這句話從來沒有被這樣直白地擺在檯面上說過。
它是他們之間真正的病灶,是所有矛盾的根源,是他們都在刻意迴避、假裝不存在的那個房間裡的大象。
沈知意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四個蒼白無力的字:「我不知道……」
他確實不知道。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種抗拒,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陸行舟受傷的眼神,更不知道該怎麼承認——他對自己的身體失去了掌控權,而這種失控正在一點一點地吞噬他們的婚姻。
然而陸行舟已經沒有耐心再聽他解釋了。他俯下身,一把將沈知意從沙發上拽起來,拖著他往臥室的方向走去。沈知意的膝蓋磕在茶几腿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但陸行舟沒有停下腳步。
「那你和季凌呢?他又是怎麼愛你的?讓我看看——」陸行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狠厲,像是要用疼痛來證明什麼,又像是要通過摧毀什麼來拯救自己。他開始撕扯沈知意的衣服,動作粗暴而急切,紐扣崩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知意驚呆了。他出身優渥,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習慣了用理性和修養來處理衝突,他見過爭吵、見過冷戰、見過冷暴力,但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被自己的丈夫以這樣一種充滿羞辱意味的方式對待。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他本能地往後縮,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和哀求:「陸行舟,你幹嘛?你別這樣好不好?我們有話好好說——」
但暴怒中的陸行舟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他只想確認一件事——確認沈知意身上沒有別人的痕跡,確認季凌沒有碰過他,確認沈知意還是他的。
他用最極端的方式來掩蓋自己最深的不安,用傷害對方的方式來求證對方還在。
他撕扯著沈知意的衣服,同時也把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踩在了腳下,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沈知意, 我要檢查一下,你到底有沒有給我戴綠帽子——有沒有給我戴綠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