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不起眼的碎石嵌在柏油路面的裂縫裡,沈知意的山地車前輪碾過它的那一刻,車身猛地一歪。他下意識地想要穩住重心,但坡度加上速度讓這個嘗試變得徒勞——連人帶車重重地摔向了路邊的草地。
手掌火辣辣地疼,膝蓋撞在地面上傳來一陣鈍痛,好在騎行服和手套緩衝了一部分衝擊力。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關節,確認沒有傷到骨頭,這才低頭查看傷勢——掌心擦破了一大片,沁出細密的血珠,膝蓋處的騎行褲磨出了一道白痕,底下的皮膚應該也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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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不嚴重。比起當年和陸行舟一起騎行時摔的那一跤,這次連皮外傷都算不上。但不知道為什麼,沈知意坐在路邊的草地上,看著掌心裡那片正在往外滲血的擦傷,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也許是山風太涼了,也許是那條路太長了,也許是一個人騎車真的太無聊了。他有點矯情地想。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名字,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不到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陸行舟略顯意外的聲音,帶著一個久違的稱呼:「知知……」
沈知意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知知——這個稱呼他已經很久沒聽陸行舟叫過了,快半年了吧。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陸行舟叫他「沈知意」的次數越來越多,「知知」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低到他幾乎以為那個稱呼已經從陸行舟的字典里被刪除了。
此刻猛然聽到,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沉寂已久的湖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電流聲在通話線路里低低地流淌,幾百公里的距離被壓縮成了一根細細的銅線,兩端的人都握著手機,不知道下一句該說什麼。
最後還是沈知意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我騎車摔了。」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緊接著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急促腳步。陸行舟的聲音明顯比剛才緊了一些:「摔得疼嗎?要不要緊?有沒有傷到骨頭?」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語氣里那種不加掩飾的緊張讓沈知意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他發現原來自己這麼好哄——陸行舟一句「要不要緊」,他心裡的那道堤壩就裂開了一道縫。
「疼,」他說,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意味,「我想你背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陸行舟的聲音明顯柔和了下來,帶著一種哄小孩般的耐心:「那你在哪兒?先慢慢走到路邊找個地方坐下,我讓助理過去接你。」
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片已經乾涸的血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他都26歲的人了,早就過了需要人哄的年紀。但結婚這三年,陸行舟一直把他當孩子一樣照顧著——提醒他添衣、叮囑他吃飯、出差前幫他檢查行李箱。
只是這半年,那種被當成孩子的感覺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客氣和疏離,像兩塊原本緊密咬合的齒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錯開了齒。但此刻,陸行舟的語氣讓他覺得,那個齒輪好像又咬合上了一瞬。
「陸行舟……」他握著手機,聲音低低的,像是一個醞釀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的秘密,「其實也不嚴重,我就是……想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耳根有點發燙。戀愛兩年、結婚三年,他很少這樣直白地表達想念。他們之間的交流方式更像是兩條平行的河流,平靜地流淌,偶爾交匯,但從不泛濫。這樣赤裸裸地說出「我想你」,對他來說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頓了一下。過了好幾秒,陸行舟的聲音才重新傳過來,比剛才更低、更柔,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似的:「知知,我明天晚上的航班。」
沈知意握著手機,心裡某個角落悄悄地鬆動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看著腳邊一株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的野花,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黏糯的笑意:「給我帶慕斯蛋糕。」
「……好。」
兩個人都沒有掛電話。沈知意坐在路邊的草地上,聽著聽筒里陸行舟的呼吸聲,忽然覺得掌心的傷口沒那麼疼了。山風還在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和幾分鐘前一樣,但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直到電話那頭傳來秘書壓低聲音的催促——合作方已經等了十幾分鐘了,陸行舟的會議還在進行中。沈知意聽到了,懂事地開口:「那我先掛了,你先忙。」
「……嗯。」
沈知意掛了電話,盯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站起身來。膝蓋還有點疼,但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他扶起倒在地上的山地車,檢查了一下車況,重新跨了上去。
會議室里,陸行舟走回長桌前坐下,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從容。合作方的一位高層笑著打趣道:「看不出來,陸總還是個多情之人。」
陸行舟拿起筆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語氣淡淡的,但嘴角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見笑了,家裡那位鬧情緒,哄一哄。」
對方哈哈笑了起來,頗有共鳴地感慨道:「我家那位脾氣更大,一生氣就要哄上好幾天,頭疼得很。」
陸行舟將簽好的合同遞給秘書,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機屏幕上——屏幕還亮著,是通話結束的界面。他看了兩秒,然後收回視線,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他沒什麼脾氣,就是太溫和了。有時候……摸不清他喜歡什麼。」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請教一個問題。合作方的高層沒有聽清,追問了一句:「陸總說什麼?」
陸行舟搖了搖頭,將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沒什麼。我們繼續。」
沈知意掛了助理的電話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他以為是民宿的服務員送東西過來,也沒多想,隨手打開了門。
門外的身影讓他愣住了。
季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看樣子也是剛從外面回來。
他看到沈知意的那一瞬間,臉上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隨即化成了一個舒展的笑容:「我剛才在樓下看到一個背影覺得眼熟,還不敢確定,下去問了一下前台的名字,沒想到真是你。」
他注意到沈知意站立時微微偏向一側的重心,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膝蓋那片洇開的血跡上,笑容立刻收斂了幾分:「怎麼了?騎行摔了?」
「嗯,沒事,小擦傷,不嚴重。」沈知意擺了擺手。
季凌卻已經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我看看。」
他自然地伸手虛扶了一下沈知意的胳膊肘,引著他往屋裡走了兩步,讓他坐到床沿上,然後蹲下身仔細看了看他膝蓋上的傷處。青紫了一片,表皮磨破的地方滲著血珠,和騎行褲的纖維黏在了一起。
季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站起身說了一句「你等一下」,轉身快步下了樓。
沒過幾分鐘他就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急救箱,顯然是找前台借的。他單膝跪在沈知意面前,打開急救箱取出碘伏和棉簽,動作熟練而輕柔地幫他清理傷口周圍的污漬。
棉簽觸到破皮處的時候,沈知意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季凌立刻放輕了力道,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安撫的意味:「忍一下,馬上就好。」
沈知意低下頭,看著他專注地給自己上藥的側臉,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季凌的動作細緻而耐心,先用生理鹽水沖洗,再用碘伏消毒,最後貼上透氣的無菌敷料,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
處理完膝蓋,他又捉過沈知意的手掌,檢查那片擦傷,確認沒有砂礫嵌進肉里,才放心地上了藥。
「你還記得這家民宿嗎?」季凌低著頭,一邊用紗布固定敷料,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沈知意微微一愣,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房間的布置——原木色的家具,手工編織的掛毯,窗外那棵伸出陽台的核桃樹的枝丫。
他來過這裡很多次了,多到已經習慣了這裡的每一處細節,卻似乎忘記了最初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我大三的時候一起來過。」季凌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抬起頭,對上沈知意的目光,眼底帶著一抹懷念的柔光,「和社團的人一起出來採風,你住的就是這間房。那天晚上我們在後面的山坡上抓了好多螢火蟲,你用玻璃罐裝著,送給我。」
沈知意的記憶被這句話輕輕地拽回了那個夏夜。山坡上滿是螢火的微光,他把玻璃罐舉到眼前,看著那些小小的光點在透明的容器里明明滅滅,興奮得像個孩子。
季凌站在他旁邊,沒有看螢火蟲,一直在看他。
「後來螢火蟲被陳峰不小心打翻了,你傷心了一晚上。」季凌說到這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一種溫柔的調侃。
沈知意沒有接話,只是淺淺地笑了笑。那些記憶太遙遠了,遠到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故事。但他不得不承認,那段時光確實是美好的——無憂無慮的大學時代,志同道合的朋友,還有那個還不懂得什麼叫失望的自己。
季凌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手裡的動作沒有停,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放鬆和自在,像是這些年在國外積攢的話終於找到了可以傾訴的人。
就在這時,沈知意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陸行舟的名字。他接起電話,還沒來得及開口,陸行舟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語氣裡帶著關心:「怎麼不告訴助理位置?」
沈知意將語氣放柔了一些,試圖緩和那頭的情緒:「我沒多大事,在郊外,不勞煩他跑一趟了。我已經回民宿了。」
「在山澗?」陸行舟準確地叫出了這家民宿的名字。
「嗯。」沈知意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季凌合上了急救箱的蓋子,大概是沒拿穩,金屬搭扣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陸行舟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低了幾個度,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有人在你房間?」
沈知意低頭看了一眼正在彎腰撿拾急救箱的季凌,手指不自覺地曲了曲,最終還是沒有隱瞞:「嗯,剛巧碰到一個朋友。」
「是誰?」
沈知意握著手機,感覺到聽筒那頭的呼吸聲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冷。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輕輕吐出兩個字:「季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