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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末騎行

  臨睡前,沈知意正靠在床頭翻一本策展雜誌,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讓他微微頓了一下——陸行舟。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低沉嗓音:「周姨說你還沒回去。」

  沈知意把雜誌合上放在膝頭,語氣平淡:「嗯,我回我爸媽家了,今晚住這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兩個人之間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和一段不知從何說起的空白,電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有一下沒一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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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意沒有找話題,陸行舟也沒有。

  他們戀愛兩年,結婚三年,五年的相伴,早已過了需要用廢話填補沉默的階段,但這種沉默和那種默契的無言是兩回事——前者是沒話可說,後者是不必多說。

  他們之間顯然是前者。

  沈知意正準備說「沒事就掛了吧」,卻在開口的前一秒頓了頓,補了一句:「N市下雨了,腿記得保暖。」

  電話那頭又靜了一瞬,然後陸行舟很低地「嗯」了一聲,沒有說「知道了」,也沒有說「好」,只是一個簡單的鼻音,像是接收到了一個指令,但並不打算就此展開任何對話。

  緊接著,聽筒里傳來了掛斷的忙音。

  沈知意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放到床頭柜上。

  他知道陸行舟為什麼不願意多談這個話題。

  每一次他提到那條腿,陸行舟都會覺得他的關心源於愧疚——當年沈知意剛拿到駕照沒多久,正是對開車最有熱情的時候,自告奮勇要開車去接陸行舟下班。

  路上遇到了闖紅燈的大貨車,沈知意經驗不足慌了神,是陸行舟在千鈞一髮之際撲過來護住了他。結果沈知意毫髮無傷,陸行舟的左腿卻被變形的車門卡住,造成了嚴重的粉碎性骨折。

  雖然經過多次手術和康復訓練後恢復了大半行走功能,但每逢陰雨天,骨頭深處還是會傳來陣陣酸痛。

  陸行舟從來不主動提這件事,也從不允許沈知意為此道歉。但每次沈知意提醒他保暖、提醒他敷藥、提醒他去做理療的時候,陸行舟的表情都會變得很微妙——那種介於「我知道了」和「你別再說了」之間的微妙。

  他不需要沈知意的愧疚,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沈知意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拿起手機準備設個明早的鬧鐘,卻看到通知欄里躺著一條簡訊,來自何旭,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季凌那邊已經談妥了,合同簽了,正式加入雲中意,擔任設計總監。下周一開始入職。恭喜沈老闆,咱們雲中意要起飛了!」

  簡訊末尾跟了三個慶祝的表情符號,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何旭的興奮勁兒。

  沈知意看著這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他其實猶豫過。當季凌說出「我想和你一起創業」那句話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欣喜,而是一種下意識的退縮——因為他想到了陸行舟。

  他太清楚陸行舟對季凌的介意了,當年大學時期的種種,陸行舟嘴上不提,但心裡從未真正放下過。

  如果讓陸行舟知道季凌加入了雲中意,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沈知意是在故意和舊情人走近?會不會又引發新一輪的冷戰和猜疑?

  這些念頭在沈知意的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一個下午。

  但後來,他坐在宋嶼的診室里,聽到那句「你太在乎對方的感受了」,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某個他一直迴避的穴位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圍繞著陸行舟的情緒調整自己的邊界。

  陸行舟不喜歡他的某些朋友,他就疏遠了那些朋友;陸行舟不喜歡他參加同學聚會,他就再也不去了;陸行舟不喜歡他和前任有任何聯繫,他就把季凌的聯繫方式刪得乾乾淨淨,五年沒有主動聯繫過一次。

  他的社交圈越來越小,小到除了家人、工作室和林薇,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毫無顧忌說話的人。

  他曾經是那個在大學校園裡意氣風發、灑脫自如的沈知意,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一個畏首畏尾、連工作室招人都要先考慮丈夫會不會不高興的人?

  太在乎一個人的感受,在乎到把自己都弄丟了,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健康的關係模式。

  所以他在看到何旭的消息後,深吸了一口氣,打了一個字回覆:「好。」

  然後又補了一句:「周一我安排歡迎會。」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到一邊,關掉了床頭燈。黑暗中,他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心裡有一種久違的、像是掙脫了什麼束縛的輕盈感。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是他自己的工作室,他的人生,他有權決定誰可以加入。陸行舟可以有自己的感受,但他不能再讓那些感受替自己做決定了。

  周六清晨,沈知意被山間的鳥鳴聲喚醒。他拉開民宿的窗簾,一整面落地窗將山景毫無保留地鋪展在眼前——遠山如黛,層層疊疊地延伸到天際線盡頭,近處的山坡上覆著一片茸茸的綠意,零星點綴著幾叢野花,白的、黃的、淡紫的,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山腰纏繞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一條輕柔的紗巾攏在群山的肩頭。空氣里有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氣息,清冽得讓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

  沈知意站在窗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感覺自己像一棵被移栽到溫室里太久的植物,終於重新回到了適合生長的土壤里。他簡單地洗漱換好騎行服,將山地車推出民宿,沿著山崖邊的騎行道出發了。

  這條路他來過好幾次,路面是新修的柏油路,平整而蜿蜒,一側是蒼翠的山壁,另一側是開闊的山谷。

  晨光從東邊的山坳里斜斜地灑下來,把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山澗里溪水的涼意。

  偶爾有幾隻鳥從頭頂掠過,翅膀划過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沈知意踩著踏板,呼吸逐漸加快,心跳和車輪的節奏融為一體,汗水沿著鬢角滑落,被山風一吹,帶來一陣暢快的清涼。

  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飛的風箏,線軸在手裡,但風是屬於他的。

  騎到一處觀景台附近,他看到路邊停著兩輛山地車,一對年輕的情侶正站在欄杆邊對著手機自拍,姿勢怎麼擺都不太滿意。女生看到沈知意騎過來,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朝他招手:「帥哥,能麻煩你幫我們拍張照嗎?」

  沈知意剎住車,一隻腳撐在地上,摘下頭盔笑了笑:「好啊。」

  他接過女生的手機,後退幾步半蹲下來,快速調整了一下構圖和對焦。晨光正好從側前方打過來,在兩人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輪廓,背後的山谷和遠山層次分明。他按下快門,又換了個角度連拍了幾張,才把手機遞迴去。

  女生接過來一看,驚喜地叫出聲:「哇,這也太好看了吧!帥哥你是專業的吧?」

  沈知意被她的反應逗笑了,跨回車上,隨口答道:「學過幾年美術,對構圖稍微敏感一點。」

  情侶連連道謝,沈知意擺了擺手,重新蹬上車沿著山路繼續前行。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松林特有的清香,他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了幾年前。

  也是這樣的周末,也是這樣的山路。

  那時候陸行舟剛創業不久,每天都在工地上泡著,皮膚曬成了小麥色,手掌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但不管多忙,他總會擠出時間來陪沈知意。那時候他們還沒那麼多錢,買不起專業的山地車,就一人一輛普通的小單車,沿著城市外圍的湖邊小路慢慢地騎。

  沈知意記得有一次,湖邊有一段碎石路,他的車胎打滑,連人帶車摔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其實不嚴重,膝蓋蹭破了一點皮,滲了幾顆血珠,沈知意自己都沒當回事,拍拍土就準備爬起來繼續騎。

  但陸行舟的反應大得嚇人——他扔下自己的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蹲在沈知意面前,捧著他的膝蓋看了又看,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疼不疼?能動嗎?骨頭有沒有事?」他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活動沈知意的腳踝,力道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沈知意笑著說沒事,陸行舟根本不聽,轉身蹲下,不由分說地把他背了起來。

  沈知意趴在他寬闊的背上,鼻尖抵著他後頸被汗水浸濕的皮膚,能感受到他肌肉緊繃的力度和急促的呼吸。

  陸行舟背著他走了將近兩公里,一直走到最近的衛生所,額頭上全是汗,嘴裡還在念叨:「以後不騎這條路了,路況太差了,等我賺了錢,給你買最好的車,減震最好的那種,絕對不會再讓你摔了。」

  那時候的沈知意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頭,心裡又甜又酸,嘴上卻說:「你別大驚小怪的,就破了點皮。」

  「什麼叫就破了點皮?」陸行舟側過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兇巴巴的,但眼底全是心疼,「你掉一根頭髮我都心疼,別說破皮了。」

  衛生所的護士給沈知意消毒上藥的時候,陸行舟就站在旁邊全程盯著,護士每塗一下碘伏他的眉頭就跳一下,好像那棉簽不是按在沈知意的膝蓋上,而是按在他的心上。

  上完藥他還嫌不夠,非要跑去藥店買了一堆創可貼、紗布、雲南白藥,塞滿了沈知意的背包,說是有備無患。

  那天回去的路上,陸行舟騎得很慢,一直騎在沈知意的外側,把他和來往的車流隔開。遇到坑窪的路面,他會提前減速,回頭叮囑一句「小心」。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路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知意當時想,這個人是要和自己走一輩子的人,應該沒選錯。

  他用力踩了幾下腳踏板,山地車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加速前進,風聲重新灌滿了耳朵。他把回憶里那個畫面輕輕地擱回到腦海深處,沒有讓它繼續蔓延下去。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的陸行舟眼睛裡全是他,而他也全心全意地相信著,他們會一直那樣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