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章 歡迎加入

  沈知意是被手機鈴聲叫醒的。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超全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林薇。他的閨蜜兼高中同學,本市三甲醫院的產科醫生,也是為數不多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

  「餵?」

  「醒了沒?」林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幹練爽利,「別忘了下午的諮詢時間,五點整,我已經幫你約好了。」

  沈知意揉了揉眼睛,撐著身子坐起來,嗓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我知道,沒有忘。」

  「真沒忘?上次你可就放人家鴿子了,害我賠了半天的不是。」

  「那次是臨時有事,」沈知意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這次不會了。」

  林薇在那頭停頓了兩秒,似乎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說了出來:「知知,你去了也有快半年了,有沒有什麼變化?我是說,你自己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還行吧。至少現在能睡著了,不像以前那樣整夜整夜地失眠。」

  「那就好。」林薇的聲音放柔了一些,「有什麼想說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林大醫生,你快去忙吧。」

  掛了電話,沈知意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白光,昭示著今天又是一個好天氣。他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沒有陸行舟的消息。也是,一大清早的,那位大忙人哪有空給他發早安。

  他洗漱完換好衣服下樓,餐廳里已經擺好了早餐。阿姨姓周,五十出頭,做事麻利周到,在這個家幹了三年,比他這個主人還了解廚房裡每一樣東西的位置。

  「陸先生出差了,要去一個星期。」周阿姨一邊給他盛粥,一邊說道,「今天早上的飛機,走的時候您還沒醒,就沒叫您。」

  沈知意點點頭,沒有多問。他坐下來安靜地吃早餐,小米粥配清爽的醬菜和一個煎蛋,簡簡單單,但周阿姨的手藝一向很好。

  吃到一半,周阿姨端出來一碗濃濃的中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邊。深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濃烈的苦味,光是聞到那股氣味,沈知意的胃就開始翻湧,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皺著眉看著那碗藥,抬頭望向周阿姨,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能不能不喝?」

  周阿姨為難地看著他,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沈先生,這是陸先生特意交代的,說您,得調理。您要是不喝,陸先生回來會怪我的。」

  沈知意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上次他趁她不注意偷偷把藥倒進了洗碗池,結果月底周阿姨被扣了五千塊錢獎金。沈知意知道後說要補給她,周阿姨死活不肯收,只說了一句——「陸先生吩咐的事,我得辦好。」

  在這個家裡,周阿姨只聽陸行舟一個人的。或者說,這棟別墅里從上到下,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誰。

  沈知意端起那碗藥,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味從舌尖一路炸到天靈蓋,他放下碗,灌了半杯溫水才勉強壓下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周阿姨遞過來一顆陳皮糖,他剝開含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總算把那陣難受壓了下去。

  「謝謝周姨。」他說完站起身,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畫廊開在老城區的一條梧桐街上,是一棟改造過的民國小洋樓,上下三層,帶一個小院子。

  沈知意去年和朋友合夥盤下這裡,專門承接國內外知名畫家的策展業務。他大學學的是空間設計,畢業那年正好趕上陸行舟公司最艱難的時候,他便把專業對口的工作邀約一一婉拒,扎進建築公司的財務部和項目部,從零學起,一干就是兩年。

  直到公司步入正軌、規模越做越大,陸行舟手下有了足夠專業的團隊,他才漸漸退了出來。

  去年他終於下定決心,和朋友合夥開了這家畫廊,算是圓了自己大學時的一個念想。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的梧桐樹下,推開鑄鐵柵欄門走進去。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飄香,現在才初夏,枝葉蔥蘢,灑下一地清涼的綠蔭。

  合伙人何旭已經到了,正蹲在展廳里調整一幅畫的懸掛高度,看到他進來,頭也不回地打了個招呼:「來了?下午有個策展人要來談合作,我把資料放你桌上了。」

  「好。」沈知意走過去,在那幅畫前站定,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

  是一幅抽象風格的油畫,大面積的藍綠色塊交織疊加,像深海,又像夜空。畫面的右下角有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像是深海里唯一的光源。

  「這幅畫叫什麼?」他問。

  何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歸途》。」

  沈知意看著那片暖黃色的光斑,沉默了很久。

  他想,每個人都在找回家的路。可有些人走著走著,就不知道家在哪裡了。

  下午三點,沈知意在畫廊二樓的會客室里見到了今天的策展人。

  對方推門進來的那一刻,他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怎麼是學長你?」

  季凌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西裝外套,裡面是簡單的白T恤,比昨晚聚會時少了幾分正式,多了幾分隨性。

  他手裡拿著一沓文件,聞言笑了笑,眉眼間帶著一絲促狹的光:「我在國外和莫妮卡認識,她這次回國辦畫展,找到我幫忙策展。我一查,國內承接這類展覽的工作室不多,你們『雲中意』正好在名單上——所以就找到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的工作室。」

  沈知意放下茶杯,淺淺一笑,站起身和他握了手:「原來如此,莫妮卡老師的展我們確實很感興趣,之前也看過她在巴黎的作品集,非常有力量。」

  今天沈知意穿得很隨性,一件淺杏色的寬鬆針織衫,質地柔軟,領口開得很低。

  他轉身去拿資料的時候,針織衫背後那片鏤空的設計恰好露出他蝴蝶骨之間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季凌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去,卻在某一處驟然停住了——沈知意後頸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有一小塊若隱若現的紅痕。

  是吻痕。

  顏色很新鮮了,位置很刁鑽,藏在衣領和鏤空邊緣的交界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季凌的目光在那裡停滯了兩三秒,然後他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這是莫妮卡老師的具體需求,她對展陳的空間動線要求比較高,我之前和她溝通了幾個版本,這是最終的方案。」季凌翻開文件夾,將資料推到沈知意面前,語氣專業而流暢。

  沈知意接過來認真地看了一遍,不時點頭,偶爾提出幾個關於燈光和牆面材質的問題。兩個人一來一回地討論了近一個小時,工作效率極高,把展期、預算、宣傳節點都敲定了個七七八八。

  末了,季凌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忽然用一種閒聊的語氣說了一句:「對了,問個題外話——你們工作室還缺人嗎?」

  沈知意正準備喝茶,聽到這話動作一頓,抬眼看他:「別開玩笑了學長,你在國外任職的可是White Cube——英國最頂級的畫廊之一,策展界的金字招牌。我這家小廟,怎麼放得下你這座大神?」

  季凌沒有笑。他認真地看著沈知意,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做出的決定:「我回來就辭職了,現在是無業游民。」

  沈知意愣了愣,放下茶杯,神色認真起來:「以你的履歷,京市隨便哪家畫廊、文化公司都搶著要你。White Cube亞洲區的總監職位,你要是開口,多少人求著你去坐。」

  「我知道。」季凌點了點頭,然後微微向前傾身,目光直視沈知意的眼睛,「但如果我說,我想和你一起創業呢?這個理由,能成立嗎?」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知意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開口道:「我需要和我的合伙人商量一下。」

  季凌笑著點了點頭:「應該的。」

  沈知意拿著資料下樓去找何旭。何旭正在一樓展廳里指揮工人調整射燈的角度,聽完沈知意的話,手裡的螺絲刀差點掉地上。

  「你說誰?季凌?英國倫敦White Cube那個季凌?」何旭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高了八度,「操,那可是季凌啊!倫敦雙年展的策展人,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受邀嘉賓,業內公認的華人策展人天花板!他要想在國內找工作,故宮都得給他騰個辦公室!」

  他一把抓住沈知意的胳膊,激動得語速飛快:「他要來咱們『雲中意』?沈知意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咱們這小破廟要迎來真神了?」

  沈知意被他晃得有點頭暈,無奈地把手臂抽出來:「所以我跟你說要商量,還沒定呢。」

  「商量什麼啊商量!簽!明天就簽!不對,今天!現在就擬合同!」何旭恨不得當場就把季凌按在椅子上簽字畫押,「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咱們『雲中意』要從社區級畫廊直接躍升成國際級平台了!沈老闆,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事兒,你可千萬別給我端架子!」

  沈知意看著何旭那張興奮到發紅的臉,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笑了笑:「行,那我跟他說,歡迎他加入。」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有一絲極細微的遲疑,快得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但他沒有讓自己多想,轉身重新上了樓。

  季凌還坐在會客室里,正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對上沈知意的目光。

  沈知意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帶著一個淺淺的、明朗的笑容:「學長,歡迎加入雲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