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靠在副駕的椅背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光線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閉著眼睛,聲音帶著微醺後的慵懶和沙啞:「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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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很平淡,沒有驚喜,也沒有責怪,就好像在問一個順路的司機今天走哪條路。他們已經冷戰三個月了,這三個月里,陸行舟要麼凌晨才回來,要麼乾脆睡辦公室,兩個人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卻像兩條平行線,連碰面都需要巧合。
陸行舟的目光掃了一眼後視鏡。季凌還站在會所門口,目送著這輛車遠去,身影在路燈下拉出一道修長的影子。他收回視線,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語調聽不出喜怒:
「你當然不希望我來。不來的話,我就見不到這個老情人久別重逢的感人場面了。」
沈知意睜開眼睛,偏頭看了他一眼。陸行舟的側臉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筆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心裡不痛快時的表現。沈知意看了兩秒,又重新閉上眼,沒有接話。
他不想吵。
今晚喝的酒雖然不算多,但後勁不小,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加上季凌那些話還在腦子裡盤旋——「一個被愛的人,不是這樣的」——像一根細刺扎在皮膚里,不至於流血,但碰一下就隱隱作痛。
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應付陸行舟的醋意和陰陽怪氣,也不想把一個普通的接風宴升級成夫夫大戰。
於是車廂里只剩下沉默。
車載空調呼呼地吹著,導航偶爾提示一句前方路況,兩個人都沒有再開口。三年的婚姻讓沈知意學會了一件事:有些架吵了也沒有意義,不如省點力氣。
車開進別墅的車庫,沈知意解開安全帶下車,動作利落地上了樓。他沒有等陸行舟,也沒有回頭看。
浴室的水聲嘩啦啦響起來的時候,陸行舟正站在廚房裡,從柜子里翻出醒酒茶的盒子,拆了一包放進杯子裡,用熱水沖開。蒸汽氤氳而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姜棗味。
他端著茶杯上樓時,正好撞見沈知意從浴室出來。沈知意穿著灰色的棉質睡衣,頭髮半干,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頭,洇出深色的濕痕。
他看了陸行舟一眼,接過醒酒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後把空杯遞還回去。
「早點休息。」沈知意說。語氣禮貌、溫和、疏離,像對合租室友說的客套話。然後他轉身走進了客房,順手帶上了門。
陸行舟握著那隻空杯子站在走廊里,聽著客房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他也去洗了澡,躺回主臥那張大床上。床很大,兩個人睡都綽綽有餘,一個人睡更是空曠得離譜。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閃過今晚的畫面——季凌站在會所門口,路燈把他的輪廓勾畫得很清晰,他低頭看著沈知意的眼神,那種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心疼。還有沈知意推開他之前,在那個擁抱里短暫停留的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兩秒,但陸行舟看見了。
他翻身坐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走過走廊,擰開了客房的門把手。門沒有鎖,不知道是沈知意忘了鎖,還是故意留門。
房間裡開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沈知意側躺在床上,被子只蓋了一半,呼吸均勻,看起來已經睡著了。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柔軟很多,眉頭舒展開來,嘴唇微微抿著,像一隻卸下了所有防備的貓。
陸行舟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床墊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而微微凹陷,沈知意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但沒有醒。
陸行舟側躺在昏暗的床頭燈光里,聽著沈知意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確認他已經睡沉了,才小心翼翼地從床頭櫃的抽屜深處掏出小盒子。
真奇怪。他們明明是合法夫夫,是法律關係里最親密的人,在同一本戶口本上,共享同一套房產,銀行卡的副卡還在沈知意錢包里躺著。可如今,陸行舟想要親近他的時候,都只能像個賊一樣,借著助眠藥的力量,等沈知意徹底失去意識,才敢靠近他、觸碰他、占有他。
他們已經冷戰三個多月了,分房也分了三個多月。但這三個月里,每周至少三次,陸行舟會在深夜摸進客房,做同樣的事。
他知道自己卑鄙,可他控制不住。白天的時候,沈知意對他禮貌周全,笑容得體,說話客氣,像對待一個重要的商業合作夥伴。只有在深夜、在沈知意無知無覺的時候,陸行舟才能感覺到這個人還是他的。
他掏出盒子的東西,套好,借著微弱的燈光端詳沈知意的睡顏。
沈知意長得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種稜角分明的鋒利英俊,而是帶著少年感的清雋秀致,睫毛很長,鼻樑挺直,睡著的時候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像小時候養過的那隻毫無防備的布偶貓。
陸行舟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完了。那是在大學校園裡,沈知意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抱著一箱子的奶茶問他:「請問,學生會辦公室在哪邊?」
整個人溫柔得像在發光。陸行舟站在路邊,心跳聲大到幾乎蓋過了周圍的蟬鳴。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要得到這個人,不惜一切代價。
可沈知意是豪門公子,從小在鋼琴房和油畫室里長大,聽的是古典樂,讀的是原版詩集,假期去的是歐洲遊學。
而陸行舟呢?他出身農村,父母務農供他讀書,他的童年是在學校和農田之間度過的,最大的娛樂是蹲在舊書店蹭漫畫看。他不懂交響樂有幾個樂章,分不清莫奈和馬奈的區別,第一次走進劇院聽歌劇的時候,他全程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打呼嚕。
他曾經試圖融入沈知意的世界。沈知意喜歡看展,他就買了兩張票陪他去,結果在美術館裡站了兩個小時,除了覺得那些畫「挺好看的」之外,說不出任何有見解的話。
沈知意和朋友聊起某部冷門電影導演的敘事風格,他插不上嘴,只能坐在旁邊默默地給他們續茶水。沈知意彈鋼琴的時候,他會坐在旁邊聽,但聽不出好壞,只知道沈知意彈琴的樣子很好看,僅此而已。
後來他就不怎麼去了。他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公司上,花在併購、談判、應酬上。
他想,既然在精神層面我追不上你的高度,那我就用物質來彌補吧。我給你最好的房子、最好的車、最好的生活,讓所有人都羨慕你,這樣你應該就會開心了吧?這樣你應該就不會後悔當初選擇了我吧?
他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他只知道自己在拼命地跑,生怕停下來就會被甩開。
陸行舟伸出手,指尖懸在沈知意的臉頰上方,差一點點就能碰到,卻又停住了。他怕把人弄醒,怕看到沈知意醒來時那種禮貌而疏離的眼神,更怕沈知意問一句「你怎麼在這裡」——他答不上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沈知意的褲子脫下,像一個小偷一樣,做著不為人知的盜竊行為。
沒關係。不管怎麼樣,沈知意都在他身邊。他們之間有法律綁定的關係,有三年的共同記憶,有同一本戶口本。就算沈知意的心飄得再遠,只要他不放手,誰也搶不走。
陸行舟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閉上眼睛,在沈知意平穩的呼吸聲中,從後面緊緊地抱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