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會客室出來,沈知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簡訊:「還有四十分鐘,別遲到。」
他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里,轉頭對跟在身後的季凌說:「學長,我有點事要外出一趟,合同的具體條款你和何旭聊就行。」
季凌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判斷什麼,但沒有多問:「行,那你忙你的。改天一起吃個飯?」
「好,改天我請你。」沈知意笑了笑,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他沒有開車去。心理諮詢室在東二環的一棟寫字樓里,他把車停在附近的停車場,步行穿過一條種滿槐樹的小巷,從側門進了大樓。
這條路他走了快半年,熟悉到閉著眼都能數出沿途有多少塊鬆動的地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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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室在十二樓,朝南,落地窗外能看到一片老城區的屋頂。沈知意敲門進去的時候,心理醫生宋嶼已經坐在沙發椅上等他了,手裡端著一杯溫度剛好的綠茶。
宋嶼看起來三十五六歲,戴一副銀框眼鏡,氣質溫和沉穩,說話的聲音有種讓人安心的低頻共振感。
他是林薇的校友,也是國內認知行為治療領域的青年專家,林薇當初把他介紹給沈知意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信不過別人,總該信得過我吧?宋嶼是我認識的最靠譜的人之一。」
沈知意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習慣性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陷進柔軟的靠墊里。
宋嶼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沈知意微微一愣,想了想,點頭承認了:「嗯,見到了多年沒見的朋友。」
「哦?老朋友?」
「大學時的學長,剛從國外回來,他要來我的工作室工作。」沈知意的語氣比平時輕快了一些,雖然幅度不大,但宋嶼注意到了。
「挺好,」宋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多交際對你有好處。你之前的生活方式太封閉了,公司和家兩點一線,社交圈長期處於收縮狀態,這對情緒健康是不利的。」
沈知意點了點頭,沒有反駁。他知道宋嶼說的是事實。這半年來,他的生活確實單調得可憐——畫廊、家、偶爾和林薇吃頓飯,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社交活動。
陸行舟倒是經常出入各種高端飯局和商會活動,但那是陸行舟的世界,不是他的。
宋嶼放下茶杯,話鋒一轉:「還是分居嗎?」
「嗯。」沈知意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分著。」
「肢體接觸方面的抗拒感呢?有變化嗎?」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鐘,開口時聲音低了一些:「其他的親密行為……擁抱、牽手這些,我可以接受,沒有什麼不適。但只要他一想……想做那件事,我就覺得噁心。控制不住。」
他說「噁心」兩個字的時候,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像是光是提到這件事就已經觸發了某種條件反射。
宋嶼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評判的意味,只是在病曆本上隨手記了幾個關鍵詞。他抬起頭又問:「最近有看我上次給你推薦的片子嗎?」
這是宋嶼給他的一個「作業」——一些溫和的、非刺激性的親密關係影像資料,目的是幫助他重新建立對身體接觸的正面認知,降低焦慮閾值。
沈知意苦笑了一下:「看了,收效甚微。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沒有衝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醫學事實。但那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
宋嶼沉思了片刻,又問了幾個常規問題,然後換了個角度切入:「你今天見到了那位老朋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不是你的前男友?」
沈知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肩膀鬆弛了一些:「是不是在你面前,我都沒有秘密了?」
宋嶼也笑了,推了推眼鏡:「這是我的工作。」
「是,」沈知意承認了,「他是我大學時的學長,也是前男友。」
「你還喜歡他嗎?」
這個問題來得直接而溫和,像一枚被棉花包裹著的探針。沈知意沒有猶豫太久,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當年我們分手是被他家人逼的,他並不知情,他現在,似乎還喜歡我,我很懷念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時光——」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沉默了一瞬。他很懷念以前的時光——以前什麼時光?是大學校園裡無憂無慮的時光,是還沒有被婚姻和責任填滿的青春,還是那個還沒有遇見陸行舟的自己?
他說不清楚,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
宋嶼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初戀是最值得懷念的,你沒有必要因此產生心理負擔。你是一個道德感很強的人——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有時候,適當地脫離道德的束縛,你反而會活得更輕鬆一些。」
沈知意聞言,挑起眉毛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地說:「宋醫生,你這是勸我出軌?」
宋嶼被他逗笑了,擺了擺手:「心裡出軌對你來說都是大罪,我可不敢勸你。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沈知意笑著靠回了沙發里,沒有再接話。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格子。他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安靜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幸福。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到底幸不幸福了。剛在一起的時候,陸行舟對自己是很好的,後來結婚後,慢慢的,感覺慢慢就不一樣了。
宋嶼將記事本翻過一頁,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語氣平穩而溫和:「還會做那個夢嗎?」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老城區的屋頂上,幾隻鴿子正沿著天際線盤旋。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鐘,才輕輕點了點頭:「昨晚又做了。」
「還是沒看清對方是誰?」
「嗯。」沈知意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絨面布料。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他從後面……我看不到他的臉。」
宋嶼在本子上記了幾筆。他了解這個夢的大致輪廓——沈知意的潛意識裡住著一個模糊的男性形象,是他在夢中能夠全然接納、甚至渴望親近的對象。
而在現實中,他對自己的合法丈夫卻產生了強烈的身體抗拒。這種割裂的狀態,正是沈知意前來諮詢的核心癥結之一。
沈知意忽然抬起頭,像是困擾已久的問題終於衝破了某個閘口:「宋醫生,為什麼我在夢裡一點都不抗拒,甚至……甚至會有期待,但在現實里,我一想到那件事就覺得噁心?這是同一個人嗎?還是說,我本質上就是一個很虛偽的人,只敢在夢裡放縱?」
他說到最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我厭棄的意味,雖然很淡,但宋嶼捕捉到了。
宋嶼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搭在膝蓋上,用那種讓人莫名安心的低沉嗓音說道:「沈先生,根據我們這半年來的溝通,我對你的情況有一個初步的判斷——你壓力太大了。你的壓力來源不僅僅來自於工作和生活,更來自於你對他人感受的過度在意。」
沈知意微微一愣。
「你太為你丈夫著想了,」宋嶼直言不諱,「你生怕傷害到他的自尊心,所以在房事上極力忍耐,即使不願意也不說出來,甚至強迫自己去配合。這種長期的、壓抑式的應對方式,讓你的身體和心理產生了防禦機制——你越是強迫自己接受,你的潛意識就越是抗拒。到最後,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觸碰,你的身體都會搶先於你的理智做出排斥反應。」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其實,房事是兩個人的事。你不願意的時候,大大方方地說出來,他未必不能理解。你越是壓抑自己,越是逃避,越是害怕,反而越是拉遠你們的距離。身體的距離遠了,心理的距離自然而然也就遠了。你太在乎他的感受了。」
沈知意沉默了許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指尖泛著微微的白。半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用的是『在乎』,不是『愛』。」
宋嶼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不止一次跟我說過,說我不愛他。」沈知意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實,「每次冷戰的時候他都會這麼說。他說我不知道怎麼愛人,說我和他結婚只是因為當年的事,覺得愧疚於他。他說得多了,有時候我也會想——他是不是對的?我是不是真的不愛他?」
他抬起眼看向宋嶼,目光里有一種茫然的坦誠:「我以前很確定的。我為了他拒絕了更好的人,放棄了出國的機會,違背了我父母的意願。如果這都不是愛,那什麼才是?可是現在……我真的不確定了。」
宋嶼安靜地聽完,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將記事本合上,放在一旁。
「沈先生,這個問題我沒辦法替你回答。」他的語氣溫和而堅定,「心理醫生的職責是傾聽、梳理、提供視角和建議,但答案在你的心裡。你來找我,不是為了讓我告訴你該怎麼做,而是為了讓自己更有力量去面對那個答案。」
沈知意靠在沙發里,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笑了:「和你聊天很輕鬆。你不會把你的想法強加給我,也不會評判我。」
宋嶼也笑了,端起已經微涼的綠茶喝了一口:「心是你自己的,沒有人能控制得了它。我能做的,只是陪你走這一段路。」
沈知意沒有再說話。他偏過頭,看向窗外。鴿子已經飛走了,天空乾乾淨淨的,一片雲都沒有。
他忽然想,如果心真的是他自己的,那他為什麼控制不了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