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燈光暖黃,菜還沒上齊,酒已經開了好幾瓶。沈知意被安排坐在季凌旁邊,也不知道是誰刻意為之,他一進門就被推到了這個位置上。
「哎,咱們季大才子終於捨得回來了,當年你走得那麼突然,我們還以為你在國外定居了呢。」一個老同學舉起酒杯,衝著季凌擠眉弄眼,「說起來,你和沈知意當年可是咱們院公認的一對璧人,怎麼就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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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幾個人跟著起鬨:「對啊對啊,我們都以為你們會一直走下去的。」
沈知意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波瀾:「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哪裡還記得。」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段往事真的已經被歲月沖刷得乾乾淨淨。
季凌坐在他右手邊,聞言側過頭,目光落在沈知意的側臉上。
包廂里的喧鬧聲像被隔了一層膜,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沈知意聽清:「我記得。是因為陸行舟。」
沈知意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復了自然。他轉過頭迎上季凌的目光,笑容依舊得體,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點輕鬆的調侃:「學長記性真好。」
季凌沒有迴避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裡沉澱了五年的光陰和說不清的情緒,最終也只是化作一個極淡的笑容,舉起酒杯:「好久不見,小知。」
「好久不見,學長。」
酒杯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周圍的人在起鬨說這杯必須幹了,沈知意仰頭飲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有人開了新的話題,聊起各自的近況,誰升了職,誰結了婚,誰生了二胎。
沈知意聽著,偶爾應和兩句,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坐著。
他是這場聚會的參與者,卻又像一個旁觀者,微笑著看這些舊日的朋友推杯換盞,心裡卻想著家裡的那盞燈——不知道今晚陸行舟會不會回來吃飯。
大概率是不會的。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下午,他發了一句「今晚有同學聚會,不用等我吃飯」,對面回了一個「好」。就一個字,乾淨利落,多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沈知意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季凌注意到了他這個動作,沒有點破,只是在他放下杯子的時候,不動聲色地給他夾了一塊桂花糕放到碟子裡,輕聲說:「空腹喝酒傷胃,先吃點東西墊墊。」
沈知意低頭看著那塊桂花糕,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謝謝學長。」
季凌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酒瓶,把自己的杯子也斟滿了。
眾人又齊齊舉杯,玻璃碰撞聲中夾雜著七嘴八舌的祝福和寒暄。季凌被推到了C位,連幹了三杯,臉頰泛起一層薄紅,但目光始終清明。
氣氛正熱,有人又拱起火來:「話說回來,當年咱們季大才子和沈公子可是金童玉童的組合,家世匹配、顏值登對,我們都以為你們倆遲早要領證的。結果半路殺出個陸行舟,直接把咱們沈公子拐跑了!」
「可不是嘛!季凌你當時就這麼甘心走了?也不爭取一下?」
「就是就是,現在回來了,看到人家兩口子恩恩愛愛的,心裡有沒有後悔?」
話音裡帶著玩笑的成分,但也不乏幾分認真的探究。在場的都是多年的老朋友,知道哪些話能說,也知道哪些話是故意說給誰聽的。
沈知意端著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圈,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不急不緩地開口:「你們這些人啊,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八卦。我跟學長那都是學生時代的事了,現在各有各的生活,提這些幹嘛。」
他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季凌的方向,語氣輕鬆又篤定:「而且,我家那位什麼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讓他知道你們在這兒攛掇我回憶青春,怕是明天就要殺到你們公司樓下去。」
幾句話說得半真半假,既堵住了眾人的嘴,又不露痕跡地表明了態度——他和陸行舟現在是合法夫夫,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眾人鬨笑一陣,倒也不好再追問了。
只有季凌端著酒杯,垂著眼帘,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只說給身邊的人聽:「甘心不甘心的,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重要的是,他現在過得好。」
他說完仰頭飲盡,將空杯輕輕擱在桌上,轉頭看向沈知意,眼底帶著一抹溫和而坦蕩的光:「小知,你要幸福。」
沈知意對上他的目光,心中某個角落微微觸動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他舉起杯,回以一個真誠的笑容:「嗯,你也是。」
接風宴散場時已是深夜,眾人三三兩兩地走出會所,在門口互相道別。沈知意婉拒了幾個順路送他的提議,說自己叫了代駕,站在路邊等著。
夜風裹著初夏的潮氣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殘留的酒氣,讓他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小知——」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呼喚。沈知意回過頭,看到季凌大步從台階上走下來,外套搭在小臂上,領帶也被扯鬆了些,顯然今晚喝得不少。
「學長,怎麼了?」
季凌走到他面前站定,沒有立刻說話。他低頭看著沈知意,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般的認真,像是要把這個人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看一遍。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沈知意臉上,襯得他膚色白皙,眼下那一層淡淡的烏青便愈發顯眼。
「這些年,」季凌開口,聲音比方才在包廂里低沉了許多,「你真的過得好嗎?他,對你真的好嗎?」
沈知意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維持得很好:「我過得挺好的,行舟對我也很好。」
這句話他說了很多年,對父母說過,對朋友說過,對自己也說過。說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究竟是一個事實,還是一個他選擇相信的事實。
季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太通透,像是能穿透沈知意臉上那張妥帖的面具,看到底下那些他不願意示人的褶皺和裂紋。
「可是,」季凌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夜風帶走,「我沒看出你過得有多好。一個被愛的人,不是這樣的。」
沈知意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季凌的語氣里沒有指責,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像在說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天是藍的,草是綠的,沈知意沒有被好好愛著。
然後他感受到了那個擁抱。
季凌的手臂環過他的肩膀,將他輕輕地攬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怕驚擾到什麼似的,帶著一種克制的小心翼翼。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質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氣味,溫暖而陌生。
「小知,」季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溫柔,「你應該是意氣風發的,是陽光明媚的,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安安靜靜的,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沈知意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伸出手,堅定地推開了季凌。
他退後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抬起頭看向季凌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得體而疏離的微笑。那笑容像一道透明的屏障,把他和這個世界隔開了恰到好處的距離。
「學長,你越界了。」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算不上嚴厲,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帶著不容置疑的分寸感。季凌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正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他們身旁。車窗降下來,露出陸行舟那張線條冷硬的臉。
他沒有看季凌,目光徑直落在沈知意身上,語氣平淡:「上車。」
沈知意對季凌點了點頭算作告別,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安全帶還沒扣好,車子已經平穩地駛離了路邊。
後視鏡里,季凌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車廂內安靜了好一會兒,陸行舟才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他怎麼抱著你?」
沈知意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告別而已,你想多了。」
陸行舟握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終究沒有再追問。
車子駛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光影在沈知意閉著的眼瞼上明明滅滅地流過。
他看起來確實很累,像一個電量耗盡卻找不到充電器的人,只能在黑暗中安靜地待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