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雲舒是被一陣香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股焦香混著油脂的味道鑽進來,勾得她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她扒開蓋在臉上的獸皮,從石床上撐起身子,垂耳歪歪斜斜地搭在腦袋兩側,眯著眼往香味傳來的方向看。
解縉蹲在火堆邊,手裡架著一根細樹枝,上面串著幾塊切好的肉,正翻著面烤。
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頜線。
雲舒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早,起來收拾一下吃點東西吧。」他沒回頭,把樹枝翻了個面。
雲舒從床上滑下來,趿拉著自己的小皮靴走到火堆邊,蹲在他旁邊,兩隻手撐著膝蓋,鼻尖湊近那串肉聞了聞,眼睛亮了亮:「這是什麼肉?聞著跟昨天的不一樣。」
「兔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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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舒愣了一瞬,隨即猛地往後一縮,兩隻垂耳「唰」地豎了起來,瞪著他手裡的樹枝,嘴唇哆嗦了兩下:「兔、兔子?你烤兔子?那不是我同類嗎!」
解縉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金色的豎瞳里映著她炸毛的模樣:「你昨天啃雞腿的時候也沒見你嘴下留情。」
「那不一樣!」雲舒捂著耳朵直往後縮,聲音都變了調,「雞跟我又不是一家的!兔子是我本家啊!」
解縉把樹枝從火上拿下來,遞到她面前。肉塊烤得焦黃,邊緣捲起來,油脂在表面泛著亮光,香氣直往她鼻子裡鑽。
雲舒捂著耳朵縮在石桌後面,嘴巴抿得緊緊的,一臉「你打死我我也不吃」的倔強。
可她的鼻尖不受控制地翕動了兩下,喉頭悄悄滾了滾。
解縉看著她那副又怕又饞的模樣,覺得她好可愛。
「不是兔子,是鳥。」
雲舒從石桌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耳朵尖還豎著,警惕地盯著他手裡的肉。
「真的?」
「真的。」
她猶豫了一下,又聞了兩下,最後還是沒扛住那股香味,慢吞吞地挪回來,伸手接過樹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嚼了兩下,眉頭鬆開,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那還好……要是吃我同類,我可吃不下……」
雲舒啃完一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了看洞口。
洞外的雨聲小了不少,從昨天的嘩嘩響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細響,光線也比昨天亮了些,灰濛濛的,但至少透著點天光。
「雨小了。」她站起來跑到洞口,撥開濕漉漉的藤蔓往外看。
林間的積水比昨天漲得更高了,她家那個方向,遠遠望去,看不見具體的情況。
她站在洞口看了好一會兒,耳朵慢慢耷拉下來,垂在腦袋兩側,一動不動。
嘴裡還留著烤肉的余香,可她盯著遠處那片淹了她家的泥水,心裡還是悶了一下。
那個樹洞再小再破,也是她住了好些年的地方。她娘搭的棚子雖然潦草,可漏雨的時候她爹會爬上樹冠去補,補完下來一身泥,被她娘嫌了半天。現在什麼都沒了。
她站在洞口,沒回頭,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自言自語:「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解縉走到她身後
「要不要去看看。」他開口,聲音溫柔。
雲舒耳朵動了動,回過頭看他。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
兩人等雨停了才出去,林間的路比昨天更難走了,低洼處積了大片大片的泥水,落葉泡得發脹,踩上去「撲哧」一聲陷進去半個腳掌。
解縉走在前面,雲舒跟在他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一會兒皮靴上就糊了厚厚一層泥,沉甸甸地墜著腳。
走了一段,她腳下一滑,身子往前一栽,手忙腳亂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扶住了她,然後在她面前蹲了下來,背對著她「上來。」
雲舒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背我?」
「這個路不好走,我背你快一點。」
雲舒看了看前面那段還遠得很的路,慢慢湊過去,兩隻手搭上他的肩膀,膝蓋抵上他的後背,整個人趴了上去。
解縉等她趴穩了,站起身,步子不緊不慢地踩進泥水裡,半點不受影響。
雲舒趴在他背上,兩條腿被他托著,晃晃悠悠的。
偏過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和耳後那一小截冷白的皮膚,心跳忽然快了兩拍,把臉埋回他肩窩裡,鼻尖蹭著他衣領的邊角。
那棵老樹還在,粗壯的樹幹泡在泥水裡,樹根底下那個洞口只剩一個黑黢黢的小半圓露在水面上,洞口她娘搭的那個棚子徹底散了,幾根泡爛的樹枝歪歪斜斜地漂在水裡,和她爹補棚子用的那些乾草纏在一起,被水流推著輕輕打轉。
洞口邊上她最喜歡趴著曬太陽的那塊大石頭也淹了大半,水面上只露出一小截灰撲撲的尖。
雲舒站在樹根上,盯著那個半淹的洞口看了好一會兒,耳朵垂下來,一動不動的。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樹的樹皮,粗糙的、濕漉漉的,跟記憶里一樣。
解縉站在她身後,牽住她的一隻手,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指背,動作很輕,無聲地安慰她。
「走吧。」
解縉看了她一眼,沒動。
「再待一會兒也行。」
雲舒搖了搖頭,從他身邊走過去,踩進泥水裡。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著那片淹了她家的水,又看了看那棵老樹。
「那棵樹能不能活?」她問,聲音很輕。
「能。」解縉走到她旁邊,和她並肩站著,目光落在那棵泡在水裡的老樹上,「這樹根扎得深,水退了自己會緩過來。」
雲舒低著頭聽著。
「那明年……」她小聲開口,又停住了,沒往下說。
解縉偏過頭看她,她耳朵耷拉著。
「明年建一個更大更舒服的給你。」
雲舒似乎被他安慰到了抬起頭看著他。
「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嗯,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