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縉低頭看著她。她站得很近,近得他能聞見她身上那股奶甜奶甜的味道,混著方才吃的果乾的香氣,軟乎乎地往他鼻尖里鑽。
「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地方。」
雲舒沒聽出他話里那點說不清的意味,只當他沒答應也沒拒絕。沒拒絕,那就是答應了。
就這樣,她過起了每天往他洞裡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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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還裝模作樣地說是來「陪他說話」,怕他一隻蛇住著悶。
頭兩天她還蹲在洞口,探頭探腦地問一句「我能進來嗎」,問完也不等他答,腳已經邁進去了。
到後面幾天連問都省了,直接鑽進洞裡,往石床上一坐,兩條腿懸著晃,等他給她拿吃的。
解縉倒也不趕她,每日她來,他就帶她去林子裡轉一圈,摘些新鮮漿果回來。
有時候他去溪邊,她就顛顛地跟著,蹲在岸上看他抓魚。他抓魚利落得很,手指一攏一收,一條肥嘟嘟的銀鱗魚便甩上岸,她在旁邊拍手叫好,比自己抓著了還高興。
魚烤好了,她吃大半條,他吃一條,剩下的她還要掰下一塊,說是留著路上啃。
再後來,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幾隻野雉,拔了毛,掏了內臟,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肉香漫了一洞,比烤魚還勾人。
雲舒頭一回吃烤雞的時候,啃得滿嘴是油,垂耳愜意地抬著,兔尾在石床上扭來扭去,吃得話都顧不上說,只一個勁兒地「嗯嗯」。
這日子,比她爹娘在家的時候還舒坦。那時候雖說不愁吃,可每天翻來覆去就是那幾樣果乾草根,她娘還總念叨她懶。
現在倒好,每天換著花樣吃,今天烤魚明天烤雞,後天還有她叫不上名字的野味,連果子都是他挑著最甜的摘。
她只管往石床上一坐,晃著腿等著,吃完了往獸皮上一躺,曬著從洞頂漏下來的碎光,昏昏欲睡。
解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幾張獸皮鋪在石床上,軟的很。
有一回她吃飽了,迷迷糊糊地趴在石床上,垂耳軟塌塌地搭在枕邊,半睡半醒間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解縉,你比我娘還好……」
解縉坐在石桌旁,看著她。
雲舒已經睡熟了,銀白的長髮鋪了半張床,兔尾縮成一團,呼吸綿長。
日子一天天過去,林子裡的光景悄悄變了。
先是風裡那股清冽的草木氣濃了幾分,混進了一股潮潤的、悶沉沉的味道。天光也暗了,日頭被厚厚的雲層壓著,一連幾天透不下來,整片黑木森林都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昏暗中。
雲舒蹲在洞口仰頭看了半天,只看見頭頂的枝葉被風吹得嘩嘩響,葉尖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
她照例每天往解縉的洞裡跑,可路越來越難走。林間低洼的地方積了淺淺的水窪,一腳踩下去泥水四濺,她那雙小皮靴沒兩天就泡得不成樣子。
後面開始下雨了,細細密密的,落在葉子上沙沙作響,落在泥地里洇開,整片林子都泡在一片濕漉漉的灰霧裡。
雲舒頂著雨跑到解縉洞口,渾身濕透,垂耳貼在腦袋兩側滴著水,銀白的髮絲一縷一縷地黏在臉上,皮衣下擺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鼻尖紅紅的,縮著肩膀直哆嗦。
解縉見人濕漉漉的進來,從洞壁上扯下一張干獸皮,走回來,兜頭把她裹住,隔著獸皮在她腦袋上揉了兩把。
「不是說了,下雨的話就不要過來了嗎。」昨天雲舒回去的時候,他給她裝了滿滿一兜果乾和兩條烤好的魚,遞到她手裡時特意叮囑了一句,若是下雨就別來了。
她當時抱著那兜吃食,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嘴裡「嗯嗯嗯」地應著,耳朵一甩一甩的,轉頭就忘了。
雲舒任他幫自己擦著頭髮,被揉得腦袋一晃一晃的,嘴裡還不服氣地嘟囔:「我這不是無聊嘛,一個人待著沒意思,想著來找你玩。」
她伸手把蓋在臉上的獸皮扒拉下來一點,露出一雙眼睛,濕漉漉的睫毛眨了兩下,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下巴和垂下來的幾縷髮絲。
他低著頭給她擦頭髮,神情專注得很,像在擦什麼要緊東西,指尖隔著獸皮按在她頭頂,力道不輕不重的。
雲舒看得有點愣神,直到他又揉了一下,把她腦袋按得往前一傾,她才回過神來,趕緊把獸皮重新扯回臉上,聲音悶在裡頭,帶了點鼻音:「雨這麼大,我那樹洞不會淹了吧?我娘走的時候給我搭的那個棚子好像不太結實,就幾根樹枝搭的,我昨天回去看好像已經有點歪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自己心裡也犯起了嘀咕。那棚子搭得本來就潦草,她娘的手藝向來不怎麼樣,她爹又是個光會動嘴皮子指點的。
這些天雨一陣接一陣地下,她那個樹洞又在低洼處,別真淹了吧。
解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沒說話。雲舒等了一會沒等到回應,自己把獸皮扒拉下來,仰著臉看他。
洞裡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金色的豎瞳垂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淹了正好。」
雲舒一愣:「什么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