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裴趴在桶沿上，側著臉看她。頭髮濕了大半，幾縷貼在額角，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看著比平時乖順不少。
「舒舒。」
「嗯。」
「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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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舒舒。」
雲舒收針的手停住，抬眼看他：「說。」
「好喜歡你呀舒舒。」
雲舒沒說話，從針包里抽出一根針，俯身，準確扎在他啞穴上。
雲裴嘴還張著，聲音沒了。
他愣了一瞬，又試了試，還是發不出聲。最後只能拿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眉毛微微耷拉著，活像被主人捏住嘴的狗。
雲舒直起身，把針包收好，拿布巾擦了擦手。
「清靜了。」她搬了凳子坐到桌邊，端起涼了的茶抿了一口。
雲裴在桶里轉不過身，只能拿手扒著桶沿，拿眼神抗議。
可惜雲舒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顧自翻起了手邊的醫書。
一刻鐘到了，雲舒放下書，走過去拔了針。
雲舒把干布巾扔到他頭上：「擦乾，穿衣服，回屋睡覺。」
雲裴把自己收拾利索，跟著雲舒出了澡房。雲舒往東屋走，他就跟在後頭。
雲舒走到門口停下，回頭看他：「你跟著我幹嘛？你的房間在那邊。」她抬手指了指西邊那間。
那間原本堆藥材的雜物房，白天她讓他自己收拾出來了，被褥也鋪好了。
雲裴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就垂著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活像條被關在門外的小狗。
「你說話呀。」
還是不說話。
雲舒皺眉，正要再問，雲裴忽然伸手牽起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嘴上。
嘴唇溫溫軟軟的，貼著她的指腹。
雲舒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啞穴還沒給他解開。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對不起，忘了。」她抽出手，從針包里摸出針，在他脖子上扎了一下。
雖然他自己也能沖開這個穴位，但是他就是想讓雲舒多關注自己一下。
雲裴看著她笑，整個人都愣住了。
認識這些天，雲舒臉上的表情總是淡淡的。
這還是頭一回見她笑，眉眼彎彎的，跟院子裡開的花似的。
想親。
念頭剛冒出來，嘴已經先動了：「舒舒，我不能跟你一起睡嗎？」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我是大夫，你是病人。病人要聽大夫的。」
雲裴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舒舒，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就喊我。」
「這話該我跟你說。」
「那……舒舒你要是怕黑就喊我。」
「我不怕黑。」
「舒舒，我的意思是我怕黑。」
雲舒看著他，沒說話。
雲裴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只好磨磨蹭蹭往西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雲舒已經推門進了屋。
他站在院子裡，看了會兒那扇合上的門，這才慢慢挪回自己屋裡。
屋裡還殘留著白天的藥味，混著被褥的皂角香。雲裴躺下，翻了個身，盯著窗外透進來的一角月光發呆。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夜裡他做了個夢。
夢裡是大白天，院子裡到處掛著紅綢，紅彤彤的一片。他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穿著喜服，胸口還系了朵大紅花，土是土了點，可他樂得嘴都合不攏。
雲舒從屋裡出來，鳳冠霞帔，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蓋頭遮著臉，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他的舒舒。
她走到他跟前站定，抬起頭，蓋頭底下那雙眼睛彎彎的，嘴唇紅潤，輕輕喊了一聲：「夫君。」
雲裴心都化了，伸手去牽她：「娘子，你好美。」
成了親之後的日子，他夢得格外仔細。白天他跟著雲舒出門給人看病，幫她背藥簍、採藥、曬藥、整理藥架，忙前忙後也不覺得累。晚上回了屋，燈一吹，就是兩個人的光景，顛鸞倒鳳，好不快活。
然後他醒了。
屋頂還是那個屋頂，破舊的那幾根房樑上掛著昨天沒收的干藥材。雲裴躺著沒動，緩了好半天才慢慢坐起來。
「……夢啊。」
他嘆了口氣，掀被子下床，趿上鞋推開門。
院子裡，雲舒已經蹲在地上曬藥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淨的手腕。陽光落在她側臉上，跟夢裡一模一樣。
雲裴站在門口看了兩息，腦子還沒完全醒，腳已經先走過去了。
「娘子，我來吧。」他蹲下身，伸手去接她手裡的藥材。
雲舒手一頓，抬頭看他：「你喊我什麼？」
雲裴身體一僵。剛才那畫面和夢裡實在太像，一不留神就脫口而出了。
「嗯……我是說，舒舒，我幫你。」他趕緊改口，低下頭去理藥材，耳根有點紅。
雲舒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把藥材分了一半給他。兩個人蹲在院子裡，一個理一個曬，倒也安靜。
安靜了沒一會兒。
「舒舒。」
「嗯。」
「你以後想找個什麼樣的夫君？」
雲舒手上沒停：「問這個做什麼。」
「就隨便問問。」雲裴把一根甘草翻了個面，「我覺得我挺好的，會劈柴，會挑水，會洗菜，還聽話。」
「你那是聽話？」
「很聽話的。」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我長得也不差，妞妞娘都說我好。」
雲舒偏頭看了他一眼，晨光底下，這人眉眼確實生得好，昨夜的藥湯泡過之後氣色也緩過來了，唇紅齒白的，跟剛撿回來那天判若兩人。
「先把毒清了再想這些。」她收回目光，「命都沒了，拿什麼娶媳婦。」
雲裴一聽，覺得有戲。
沒拒絕就是有戲，他咧嘴笑了，手上的藥材翻得更起勁了。
曬完藥，雲舒回屋收拾藥箱，背上就要出門。雲裴趕緊跟上去：「去哪？」
「去村里，今天好幾家的小孩都發熱了，我去看看。」
雲舒是住在歸雲山里，山腳下有個村莊，雲舒經常去村里給人看病。
「我跟你一起。」
「你傷還沒好。」
「我好多了。」他拍了拍胸口，拍完又咳了兩聲，有點心虛地看了雲舒一眼。
雲舒沒戳穿他，從架上取下另一隻藥簍遞過去：「背著，走不動了別指望我背你。」
雲裴接過來背好，笑得眼睛都彎了：「舒舒放心，走不動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