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幫我洗了,"雲舒靠在門框上,濕頭髮貼著脖頸,她偏了一下頭,不看他的眼睛,"我自己能洗。"
傅辰瑜沒動,就站在門外,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遊移的小姑娘。
檐下的月光落在她側臉上,把濕漉漉的眼眸照得亮晶晶的,她說話的時候耳朵尖微微泛著紅,明明心虛還要硬撐著的樣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心疼我了?"雲舒的耳朵"騰"地紅透了。
她猛地抬眼瞪他,可那雙眼睛在他視線底下撐不過兩息,又別開了,嘴硬道:"誰心疼你了?只是怕你身子累壞了,到時候村裡的人跑來怪我,說我把他們的技術員累垮了。"
傅辰瑜嘴角的弧度沒壓住。
他往前靠了半步,檐下的月光被他擋了一半,陰影落下來籠在她身上。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剛忙完一天活計之後特有的倦意,啞啞地磨著她的耳膜。"沒事,這點活還累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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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一下,語氣輕輕軟軟的,"乖,答應你了就要做到。"
雲舒被那一個"乖"字砸得整個人都麻了一下,後頸的汗毛豎起來又落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他那一副"你不給我我就不走"的表情,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轉身回屋裡,把自己換下來的遞給他。
傅辰瑜接過去的時候,手指不經意地蹭過她的手背。
雲舒正要縮回手關門,他忽然低了低頭。
溫熱的、乾燥的嘴唇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像一滴雨落在皮膚上,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落下的那一瞬間,那片皮膚底下像炸開了一小簇煙火。
"晚安。"
他說完,抱著她的衣裳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院子裡不緊不慢地遠去了,隔壁的門被推開又合上,吱呀一聲。
雲舒還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栓上,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在那兒。
額頭上那一小片皮膚還在發燙,燙得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摸了摸剛才被他吻過的地方,什麼也沒摸到,可那一點溫熱的觸感仿佛嵌進了皮膚底下,怎麼都抹不掉。
她關上門,一步一步走回床邊坐下。
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忽然反應過來,猛地攥緊了被角,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什麼意思?
枕頭悶住了她半聲含含糊糊的嗚咽。
隔壁傳來一點水聲,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洗什麼東西。
她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那水聲不緊不慢的,混著夜風裡低低的蟲鳴。
過了好半天,她悶悶的聲音從枕頭底下傳出來,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傅辰瑜你欺負人……"
傅辰瑜和雲父忙了半個多月,河邊的試驗田收了第一茬之後,又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第二茬。
村里十幾戶人家把地交了出來,傅辰瑜一壟一壟地看過去,畫了厚厚一沓圖紙,哪塊偏酸哪塊偏鹼,哪塊保水哪塊漏肥,記得清清楚楚。
雲父這些天精神頭比誰都足,天不亮就出門,扛著鋤頭跟在傅辰瑜後頭,走東家串西家,嗓門洪亮地跟人拍胸脯保證:"聽小傅的沒錯!你們家那塊窪地,按他說的翻深三寸,今年豆子肯定比往年多收一麻袋!"
雲母嘴上說他"比人家正主還積極",可每天傍晚都多炒兩個菜,一碗扣在鍋里留著給兩個晚歸的男人。
雲舒也偶爾跟著下地,幫著記記數據遞遞水。
出事那天是個陰天。
天灰濛濛的壓著雲,悶熱得讓人喘不上氣,像是憋著一場大雨沒下下來。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耷拉著,紋絲不動。
雲父一大早就出了門,說要去村北老孫家那塊坡地看看墒情。
傅辰瑜原本要一起去,被村裡的趙老三拉去看他家剛撒過石灰的那幾壟地,兩人就在村口分了頭。
"雲叔你先去,我這邊看完了就過去。"雲父擺了擺手,扛著鋤頭往北走了。
雲舒和雲母在家裡。
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慌慌張張地一路跑過來,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雲嬸子!雲嬸子!"是趙老三的兒媳婦秀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手扶著門框直喘,話都說不利索:"雲、雲叔他,村北那片坡地,他從坡上滑下來了——"
雲母手裡的鹽罐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粗鹽粒子滾了滿地。
雲舒猛地站起來。
秀芹喘勻了幾口氣,急急地補了一句:"腿好像摔著了,人還醒著,就是站不起來了。傅同志也在那邊,讓我趕緊回來喊你們一聲!"
雲母手裡的鹽罐子"啪"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粗鹽粒子滾了滿地。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臉色刷地白了。
雲舒一把扶住她胳膊:"娘你別急,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雲母把圍裙解了往灶台上一扔,手在衣擺上胡亂擦了擦。
村北那片坡地在村子的最邊緣,靠近一小片矮樹林,坡不算陡,可雨後的土路又濕又滑,腳踩上去就陷一個淺印。
兩人趕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坡底下圍了一圈人,她爹的呻吟聲從人群中間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壓著疼,聽得人心口一緊。
"讓一下!讓一下!"雲舒撥開人擠進去。
雲父半靠在坡底一棵老槐樹的樹根上,鋤頭扔在旁邊兩尺遠的地方。
他一條腿不自然地歪著,褲腿從小腿往下被血洇濕了一小片,顏色深得扎眼,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臉色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眉心擰得緊緊的,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淌進鬢角里。
可看見雲舒來了,他還是勉強扯了一下嘴角,嗓子啞啞地擠出幾個字:"……沒事,就滑了一下……"
"你別說話了。"雲舒蹲下去,聲音帶著哭腔。
手指哆哆嗦嗦地往他腿邊探,指尖懸在那一片洇濕的血跡上方,顫了又顫,始終不敢真的碰上去。
傅辰瑜蹲在另一側,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眉心微微擰著。
他先用布條把傷口上方的位置紮緊止血,然後把竹片沿著小腿兩側比了比位置,一根一根地固定住,不松不緊,既穩住了骨頭又不至于勒得太狠。
"可能小腿骨裂了。"他抬起頭來看了雲舒一眼,聲音放低了"得去縣裡的醫院拍個片子看看。"
雲舒點了點頭,咬緊了下唇,把眼眶裡湧上來的那點熱意硬生生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