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檸把當時在艙下的情況說了一遍。
沒說謊,照實說的,她到的時候劉姐已經在關閥門了,不是她開的,是她在關。
林秘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情況我們還真沒掌握。要等那邊的審問結果出來,回頭會有詳細的調查報告。」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如果最後核查確認事實的話,負責她這個案子的檢察官或者辯護律師,在量刑時會酌情考慮。」
余檸「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祁則明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問了一句:「是覺得哪裡有不妥嗎?」
余檸怔怔抬頭,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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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學法的,程序她很清楚,甚至能最大減輕到什麼程度她心裡也有數。
等她身體好起來,也可以去跟對接案件的檢察官、法律援助律師溝通。
她現在還沒有從業資格證,能做的也有限。
心裡還有什麼東西堵著,沉甸甸的,可她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也不能讓人家就這麼在病房裡等她想清楚。
祁則明看在眼裡,沒再多問,只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林秘書拉開病房門,院長進來了。
他熱情地關心了余檸幾句,眼神不自覺往溫禮安身上飄,但溫禮安已經背過身去,面朝窗戶,看不清表情。
院長收回視線,對主治醫生叮囑了一番,意思是這小姑娘這麼勇敢,一定要好好關照,不能讓人落下病根。
一群人跟著祁則明浩浩蕩蕩地走了。
余檸愣愣地坐在床上。
主治醫生見人走了,重新進來給余檸做檢查,他拿著棉球蘸了碘伏,在她嘴上塗。
沒出血,喔唷,看來不是她的血了。
又順手給溫禮安消毒了下唇那道傷口,嘖嘖了兩聲。
年輕人啊,他不懂。
醫院這次也收治了不少受驚的乘客,他對這遊輪事件也略有耳聞。
他一邊收拾棉球,一邊隨口閒聊:「我們前段時間還組織國防安全教育呢,間諜真是無處不在。誒,你們見過間諜嗎?他們長什麼樣子?是不是都是外國人......」
他話沒說完,床上的余檸猛地回神,被子一掀沖了出去。
「誒!你到哪裡去!」醫生急了。
祁則明一行人下了電梯,院長還在熱情地張羅著中午的接待,林秘書不動聲色地把事情擋了回去,又客氣婉拒對方相送,一番客套後,便陪著祁則明低調離去。
他們穿過花園小徑,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冬末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路邊的常青樹沙沙作響。
花園裡很安靜,只有鳥鳴聲從樹梢間漏下來。
「祁司長——!」
祁則明停下了腳步,轉身。
余檸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祁則明安安靜靜地等著,林秘書也停下了,站在他身後,像一截安靜的影子。
余檸喘了好一會兒,直起身。
「劉姐告訴我,她一開始確實是被對方開出的高薪照片說動了,在後面她有放棄的想法,但對方一句『你已經犯法了,現在回頭也是坐牢』,就把她拿捏住了。」
「她是高中畢業,丈夫早逝,一個人帶著生病的兒子。在這條船上幹了幾十年,工資水平依舊很低。
當然,我說這些,不是說弱者有理,犯法了就該受罰,我……」
面對兩個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專業人士,她這點臨時組織的語言顯得稚嫩又蒼白,說話的條理性大打折扣。
「抱歉,我組織一下語言。」余檸深呼吸。
祁則明沒有催她,只是微微頷首,靜靜地等著。
花園裡的鳥鳴聲依舊清脆,襯得這片小天地格外安靜。
「我們大學有必修的法治課,醫院的醫生有單位的普法講座,可是像劉姐這樣討生活的人......她連停下來看一眼街邊宣傳欄的時間都沒有。」
「劉姐被間諜拿捏了這麼久,到最後都不知道,主動投案、如實供述,是可以從輕減輕甚至免除處罰的;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回頭的路,只能被推著一步步走到最壞的地步。」
她迎著對面兩人的目光,問出了在胸腔翻湧的那句話:「制定了法律,卻只把它當成了事後追責的尺子,這樣真的對嗎?」
余檸看著面前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最後這句反問,多少帶著點質問的意味。
余檸聲音不抖,臉卻是麻的、燙的,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
「我知道,她觸犯了法律,自然要接受法律的制裁,這是底線不能動搖。」
「可是,法律印在法典里、掛在官網上,卻從來沒有真正走到一部分人面前,告訴他們哪一步是深淵。
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他們不應該被遺忘。」
鳥鳴聲停了一瞬,又響起來。
「祁司長,我知道這事應該不在您的職責範圍內,但我人微言輕,唯一遇見的比較大的職位的人就只有您了。」
余檸彎身,認認真真給他鞠躬,「說那麼多真的不是在質疑,只是……」
她不僅想起劉姐,想起差點踏錯一步的周薈薈。
想起周薈薈那句無奈又茫然的話:「哎喲,小余,我們文憑低,哪裡知道這些啊。」
當時她說的是,周姐,下次行動前你去查查問問。
可她又想起年紀最大的章姐擺弄手機的樣子:
「小余,手寫輸入法怎麼調出來呀?突然又找不到了。」
是她幫章姐調出來,不會拼音的她一筆一畫寫下想看的劇名。
其實滑動點開歷史觀看就可以了。
在人工智慧已經能當成電子管家的現在,有的人手機還沒用明白。
因為鞠躬,她頭一直低著,臉朝向地面。
不知怎麼,視線忽然模糊,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明明不覺得傷心,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哭。
「能不能……拜託您,把這些不成熟的想法,帶給負責普法建設、負責立法的領導們?」
「拜託您了。」
最後一句終於沒忍住,帶了點哽咽。
一雙手從前面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從鞠躬的姿勢扶了起來。
余檸抬起頭,對上祁則明的目光。
她吸了吸鼻子,哭腔裡帶著點不好意思,「我哭不是因為那什麼……你們別有什麼壓力。」
她沒哭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流。
林秘書站在祁則明身後,嘴唇動了一下,他擔心這要是被人拍到,不太好解釋。
他剛想開口提議換個地方談,祁則明的手已經輕輕抬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多說。
林秘書把話咽了回去,退後半步。
祁則明看著余檸,等她平復了一點,才開口。
「我會把你的話,帶給相關的人。」他頓了一下,「普法均等化,法律的釋明義務......這些不是空話,是他們一直在推動的事。」
余檸抬起淚眼,怔怔地望著他。
「只是,想法與落地,從來不是一句話、一個提議就能成的。
一件事要真正扎進根里,最不能缺的,是發起它的初心。」
祁則明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眼底漫開一層溫潤的笑意。
「你托我把話帶給能立法、能做事的人。那我現在想問問你——
如果做這件事,需要一個既懂法律的嚴謹,又守得住對普通人的共情;既看得見當下的漏洞,又扛得起長遠責任的人。
那這樣的人,為什麼不能是你?」
余檸的眼淚都忘了流,她張了張嘴,「我……我人微言輕……」
祁則明的目光越過余檸的肩頭,看了一眼她身後。
不知道什麼時候,溫禮安已經站在了那裡,並沒有上前。
見祁則明看過來,他才慢慢走過來,掏出紙巾遞到余檸面前。
余檸接過紙巾。
祁則明重新看著她,眼中是全然的認可與真切的期許,像春日裡化開冰面的風,帶著直抵人心的力量。
「小余,人微言輕只在當下。」
花園裡的鳥又叫了,一聲一聲的,清脆得像被水洗過。
風從樹梢間穿過來,拂過她掛著淚痕的臉。
「......初心不改,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