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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近水樓台先得月

  壽宴散場時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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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鈺錕先開車回錢家老宅,車子停穩,剛要殷勤地要扶老爺子下車,卻被冷哼一聲駁了面子。

  他也不惱,回到駕駛座正要發動車子,餘光卻瞥見副駕的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裴音坐了進來。

  錢鈺錕驚訝地揚眉。

  自從兩人分居以來,她像躲病毒一樣躲自己,除非是像壽宴這種公開場合,會裝一下相敬如賓。

  最後他還是沉默地發動車子。

  送妻子回家,本就是丈夫的職責。

  「我有事要跟你說。」裴音冷聲。

  錢鈺錕握著方向盤,語氣拖得懶懶散散:「是一一有什麼事嗎?」

  「你兒子有喜歡的女孩子。」

  他嗤笑一聲:「這不是很正常的嗎?哪個少年不懷春?這說明我兒子性取向正常,並且正在經歷一個完整的青春期。」

  錢鈺錕並不意外。

  甚至難得笑呵呵地轉頭和裴音打趣:「是鍾家那個女兒吧?叫什麼鍾寶蓓的。」

  今天宴席就注意到臭小子往人家姑娘身上黏。

  還是年紀小,自以為是遮掩得很好。

  但在他這種老手眼皮底下還是無處遁形。

  錢鈺錕趁機仔細觀察了自己的兒子。

  印象里還是個和裴音同仇敵愾,見他就甩臉子的小男孩。

  但今天站在他的身側。

  他忽然發現那張乾淨稚嫩的臉上,唇角已經冒出淡淡的胡茬。

  喉結比他吃出雙下巴的粗脖頸都明顯。

  個子更是比他高出半個頭。

  真是長大了。

  錢鈺錕輕笑:「人家長得漂亮,和一一是同學,又是鄰居,近水樓台先得月,有感情很正常。」

  裴音不可思議地轉頭瞪他,「你的兒子馬上要上高三了,這對他的前途至關重要!」

  雖然錢三一做下保證。

  可她心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急需一個戰友緩解自己的焦慮。

  錢鈺錕無奈:「你想我怎麼辦?」

  裴音攥緊包帶,「你是他的父親,你應該站在父親的角度跟他好好談談。」

  「你還是他母親呢。」錢鈺錕把車停在鄉村花園17棟的樓下,指尖不耐地戳著方向盤,「一一跟你更親近,他更聽你的話。」

  突然他的手機響起。

  錢鈺錕掃了一眼屏幕,接起來時,聲音變得溫柔黏糊:「麗麗啊,對,宴會結束了,我馬上回去。」

  裴音沉默地垂眼。

  心底長嘆一口氣。

  她昏了頭,居然指望這個男人能幫她分擔焦慮。

  十幾年前他能在外面安一個家,如今他照樣能把兒子的前途當作一件不必認真的小事。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了車,臉上只剩下深深的倦意。

  這樣相看兩厭,互相糾纏的日子。

  還要還有多久才能徹底結束?

  -

  周四放學。

  「寶蓓,你猜怎麼著?」

  林妙妙坐在自行車后座上,嘴裡咬著半塊沒吃完的豬肉脯。「我媽真的和錢三一他媽處成好閨蜜了!簡直是世界第九大奇蹟!」

  她也搞不懂這個世界了。

  兩個女人的戰爭只維持了一周多就偃旗息鼓。

  前幾天她回家,看到王勝男敷著裴音送來的面膜躺在沙發上,神情愜意,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鍾寶蓓笑著搖頭。

  「前天晚上,我就看到她倆一起在公園夜跑。」

  「是吧!真的跟那首歌一模一樣!」

  林妙妙晃著腿哼了兩句歌詞,忽然想起什麼,小聲呢喃道:「要是你和小琪也能和好就好了。」

  她盯著鍾寶蓓的馬尾發梢,試探著開口:「摩天輪那張照片,我知道你是為幫錢三一保守秘密,但小琪不知道啊……她生氣也是可以理解的。」

  走讀後,林妙妙從女寢210搬出來了。

  在她搬走的那天,鄧小琪的眼淚如斷了線珠子般滑落,捨不得她離開。

  看到她哭,林妙妙的心一下就軟了。

  兩個人之間那點疙瘩就此蕩然無存。

  出於私心,林妙妙希望鄧小琪和鍾寶蓓也能和好如初,「要不你跟小琪再解釋下,事情都過去了,這次她肯定能聽進去。」

  「妙妙,你這樣會慣壞小琪的。」

  鍾寶蓓剎住車,單腿撐地,語氣認真:「上次把你趕出酒店的事情,她道歉了嗎?」

  慣壞?

  林妙妙怔忪。

  她眨了眨眼,輕輕搖頭。

  「從高一住宿開始,你就一直順著她,空調是你哄著她開的。」

  雖然鍾寶蓓就住了一周的210寢室。

  但那一周,幾乎都是林妙妙一個人打掃衛生,主動給全寢室的人接熱水,鞍前馬後。

  「元旦晚會,你拿了第一,她心裡不平衡,還是你主動去哄她。被趕出酒店房間,你又輕易原諒,如果那天我不在,根本沒人發現你被趕出來,你想過可能發生的後果嗎?」

  鍾寶蓓恨鐵不成鋼。

  「小琪是有很多好的地方,可是你也要讓她知道她自己也是有問題的呢?」

  林妙妙張張嘴,茫然地扶著眼鏡框。

  「……不至於吧?」

  在她看來,這些都是小事情。

  作為朋友,肯定不能只享受對方的好,也要包容對方的小缺點,為對方著想。

  鍾寶蓓看她一臉無措的模樣,沒有再說下去。

  這些芝麻小事越積越多,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不想著解決問題,最後總會撐不住爆發。

  她想到更遠的事情。

  高三開學前的那個暑假,鄧小琪賭氣退群。

  又被林妙妙幾句話刺激到,她竟然口不擇言,上升到對方父親的職業。

  開學後,更是帶領全班孤立她。

  但是鍾寶蓓暑假就要開始集訓,一直到美術聯考結束,遠在外地,根本顧不上江州這邊的事。

  風水輪流轉。

  後來鄧心華的酒店照片瘋傳,鄧小琪私生女的身份曝光,全校孤立的對象換成了她。

  在林大為的開導下,林妙妙選擇了諒解。

  鄧小琪哭著道歉,兩個人因此和解。

  一來鍾寶蓓做不到林妙妙那麼大度,二來她實在不想看到事情走到極端的地步,才能換來改變。

  林妙妙緘默,低頭捏著豬肉脯的包裝袋。

  最後說了一句:「我考慮一下。」

  結果回到鄉村花園,鍾寶蓓見林妙妙跳下車座,笑嘻嘻地揮手告別,一溜煙跑進了樓道。

  就知道她沒心沒肺,根本沒往心裡去。

  她拎著書包上了樓,無奈地嘆了口氣,剛掏出鑰匙準備推開門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誰惹你不開心了?」

  鍾寶蓓回頭,就看到錢三一站在樓梯拐角,眉頭稍擰看著她。

  這種事情怎麼和他講?

  她搖頭,故作輕鬆:「沒有人惹我不開心,而且誰敢惹我?惹急了我什麼事都能做出來。」

  錢三一眉心一跳。

  鍾寶蓓嘴角彎起,補充道:「除了數學題。」

  「……」

  錢三一被她最後一句話逗得嘴角抽動。

  他緊蹙的眉鬆開,輕笑一聲:「其他的事我不一定能幫忙解決,但數學題還真沒問題。」

  進了屋,鍾寶蓓唇角的笑意立馬垮掉。

  如果什麼事情,都像錢三一眼中的數學題,那樣輕鬆好解決就好了。

  -

  錢老爺子八十大壽結束。

  鍾寶蓓以為鍾明夫妻會迫不及待地飛回京市。

  但沒想到鍾明並沒有著急回去,周末的時候,甚至邀請她去餐廳吃頓臨別飯。

  鍾寶蓓覺得奇怪,但還是選擇赴約。

  進了包廂,看到鍾明穿了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有半點中年發福的痕跡,身形看起來清瘦有型。

  「想吃什麼自己點。」

  他把菜單推到鍾寶蓓的眼皮底下。

  鍾寶蓓愣愣抬頭,對他的示好更加訝然。

  以前這對父女吃飯,鍾明是不會讓她點菜的,他都會提前點好,更不會特意了解女兒的口味。

  準確來講,他是不屑於了解無關緊要的小事。

  「好的,小姐。」侍應生抱著菜單離開。

  鍾明向來直接。

  沒有多餘的寒暄,他遞過來一份資料。

  整理得十分詳細,包含國外各所院校的珠寶設計專業排名、申請條件和作品集建議。

  「去國外讀。」鍾明舉著茶杯輕抿一口,「不要浪費自己的天賦。」

  原來是為了這個找她……

  鍾寶蓓垂下眼,心緒繁雜。

  她低頭簡單翻了翻那疊資料,忽地鼓足勇氣,抬頭看向他,「爸,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鍾明眸底划過一絲詫異,「什麼問題?」

  「如果我沒有拿到極光這次的金獎,你還會像現在這樣,想要培養我,為我規劃道路嗎?」

  他會嗎?

  鍾明沉默了。

  他是個商人,商人最看重利益。

  最關心的是一筆投資的回報率如何,風險在不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以前他覺得鍾寶蓓學業平平,練習多年的鋼琴沒有絲毫的長進,家裡的生意更是一竅不通,對珠寶的熱忱僅限於佩戴在自己身上會不會漂亮的膚淺。

  她只要不招惹事端,鍾明都不會過問。

  每個月按時打錢已經是他盡到的所有職責。

  直到看到那則獲獎的新聞。

  鍾明才重新打量這個女兒。

  鍾寶蓓不是一無是處,她在這個珠寶設計方向上有天賦,家裡又有相關的背景人脈。

  培養她,於情於理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鍾明如實回答:「不會。」

  意料之中。鍾寶蓓沒有失望,挑了挑眉。

  「我會考慮留學,但不是現在。」

  她合上資料,聲音平靜:「我有自己的規劃,不是你安排好了,我就要照單全收。」

  鍾明看著她,忽然覺得面前的女孩有些陌生。

  他陷入沉思。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女兒這個概念在鍾明心裡一直是模糊的。

  鍾寶蓓出生的時候,他正在歐洲出差,連名字都是鍾老爺子一手敲定的,或許是想讓這對怨偶能時不時想起,他們還有一個血濃於水的女兒。

  但名字的作用微乎其微。

  等鍾明回國時,鍾寶蓓已經會走路了。

  她不像一般的小孩子見到陌生人會嚎啕大哭,反而在保姆寸步不離的跟守下,歪歪扭扭地走過來。

  抓住他的褲腿,仰著臉好奇地喊了聲「粑粑」。

  語調並不標準。

  鍾明當時就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心裡浮起一種很陌生的柔軟感。

  但這份感覺太過短暫。

  後來的那些年,在陳瀅無休止的爭吵和怨懟中,這份父愛被磨得越來越薄,越來越淡。

  等他再次感覺到女兒的面孔清晰起來時。

  鍾寶蓓已經長成了一個對他客氣,疏離,不再需要他那點感情,甚至不需要他培養的人。

  錯過,就是錯過了。

  「好,我不會強求你。」

  鍾明心底有些遺憾,但沒再說什麼,點頭,「資料你可以留著參考,說不定會改變想法。」

  -

  五月底。

  距離二零一七年的高考只剩下三百七十多天。

  這半個多月里。

  林妙妙跟鍾寶蓓吐槽的家庭瑣事。

  從父母又一次爭吵,喋喋不休的鬧離婚,林大為選擇跳槽去阜州工作後,卻久久沒有消息。

  逐漸轉變成。

  返回江州的林大為突然失業,意志消沉。

  平常不吭聲的他,在家居然敢和王勝男頂嘴。

  讓林妙妙差點驚掉下巴。

  更詭異的是,一向脾氣暴躁的王勝男沒有因此借題發揮,和林大為鬧離婚,反而包容度拉滿。

  她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欸寶蓓,明天中午不跟你一起走了。」

  林妙妙想起什麼,忽然開口:「我媽要參加一個活動,我爸找了份新工作,還是總經理呢,忙得不可開交,明天中午我只能在學校食堂吃了。」

  新工作?

  不會就是葬禮主持人吧?

  鍾寶蓓杏眼圓睜,愣了半晌。

  林大為明天中午主持的葬禮,該不會就是江天昊拍下照片的那個葬禮吧?

  後來這張照片被鄧小琪不小心翻看到。

  再後來。

  被她拿去當做攻擊林妙妙的秘密武器。

  鍾寶蓓咽了咽唾沫,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心理,不死心地追問:「明天在學校食堂,誰陪你吃?」

  「錢三一應該會在食堂吃午飯,江天昊說他明天上午參加葬禮要請假,中午不在食堂吃。」

  但男女不允許同桌,他們陪不陪無所謂。

  林妙妙想到了上次鍾寶蓓說的,她嘴上答應,但始終沒敢跟鄧小琪開口講。

  於是心虛地撇開眼,磕磕絆絆道:

  「……是小琪陪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