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並肩走在鄉村花園的小路上。
錢三一偏頭看她,「你媽怎麼突然來了?」
他一直覺得鍾寶蓓的父母和錢鈺錕是同類人,忙著做生意,保障孩子的物質生活,其餘撒手不管。
陳瀅的出現,讓這種淺薄的印象變得更加具體。
她對女兒除了漠不關心外,還會否定和挖苦。
鍾寶蓓故意賣了個關子:「這和你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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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
錢三一停下腳步,表情微微僵硬。
「你爺爺是不是要舉行壽宴?」
看到他一瞬的緊張,鍾寶蓓沒忍住翹唇,「我爸和你爸有過生意上的合作,被邀請就來了。」
她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似乎不在意父母到來江州的原因,並不是為了她。
但哪有孩子不想念父母的?
除非是從來沒有在家裡感受過一點的溫暖。
錢三一松下口氣的同時,陷入緘默。
裴音和錢鈺錕剛分居的那段日子,他偶爾會想念父親,偷偷渴望完整的家庭,但一想到裴音會因此沉湎於痛苦的過去,他寧願放棄所謂的完整。
後來,錢鈺錕再忙著談生意,也會抽空來看望,但由於每次妻兒都不給好臉色。
次數多了,錢鈺錕也不愛來了。
他的心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爸媽一直都這樣嗎?」錢三一忽然問。
鍾寶蓓一怔:「……」
錢三一注視著她,目光認真:「你很優秀,也很珍貴,設計天賦很高,不要把他們的貶低和打壓放在心上,更不要因此看輕自己。」
鍾寶蓓心跳如擂。
愣愣地盯著那雙烏黑清亮的眸子。
兩輩子加起來。
第一次有人這麼鄭重地告訴她,她很珍貴。
-
錢老爺子的八十壽誕如期舉行,宴會廳設在江州最頂級的酒店。
場面盛大熱烈,隆重又奢華。
鍾寶蓓跟著鍾明夫妻倆到達的時候,壽宴還沒正式開始,錢老爺子一家也還沒到。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寒暄。
一撥是學術圈的名流,各個高校的老教授和研究院士,談的是學科前沿發展,衣著低調簡單。
另一撥是西裝革履的商人,應該都是錢鈺錕邀請來的,舉酒杯談著最近的生意。
鍾寶蓓今天穿了miumiu的套裝。
米白色針織polo衫和低腰短裙,腰間搭了根棕色的皮帶,學院風裡帶點優雅。
她站在鍾明和陳瀅身邊聽他們無聊的應酬。
耳畔傳來熱絡的恭維話。
「錢老爺子真是好福氣,兒子生財有道,兒媳婦又是大家閨秀,孫子還是中考狀元。」
可惜,這些都是表面。鍾寶蓓腹誹。
主桌安排在舞台正前方。
其他桌按照親疏遠近依次排開,錢鈺錕邀請的商界朋友們都被安排在離主桌最遠的那一側。
等了會,錢老爺子一家終於到了。
錢老爺子頭髮花白,精神矍鑠,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主桌,舉起話筒中氣十足地發表賀辭。
他先是感謝了撥冗赴宴的來賓。
又誇了自己的夫人賢淑體貼。
「我還要感謝我的兒媳婦裴音。」
他停頓,轉向身側的裴音,眼底滿是讚賞。
「她不僅是有成就的歌唱家,還是位好母親,為我們錢家培養了一位好孫孫。」
錢老爺子驕傲地拍了拍身邊錢三一的肩膀。
全場掌聲雷動。
鍾寶蓓坐在靠後的位置,也笑著鼓掌。
台上的錢三一被眾人注視著,略顯侷促,視線繞過滿場賓客,像是在找什麼,目光穿過幾排圓桌。
最後定定地落在某一處,低頭唇角不禁翹起。
誇讚完兒媳和孫子後,甚至錢老爺子都提到了自己的關門弟子蔣昱文。
但自始至終,唯獨跳過自己的親兒子。
錢鈺錕笑得有幾分尷尬。
裴音站他身邊,笑容毫無波瀾,客氣又疏離。
有人熱情地捧場問道:「錢老爺子,錢三一這孩子這麼優秀,您是怎麼教的?」
錢鈺錕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這事我有發言權。」
他幾步上台,滔滔不絕地開始講起教育經驗,把全部功勞都攬在自己的身上。
「我兒子兩歲的時候,我就發現這孩子記憶力特別的驚人,有天賦……」
一家五口,除了錢鈺錕在台上聲情並茂,其餘四人在底下神色各異。
鍾寶蓓撇嘴。
錢鈺錕在錢三一的成長里,充其量唯一的作用是提供了個高質量的精.子,怎麼好意思攬功的?
輪桌敬酒的時候。
錢鈺錕帶著兒子走到了鍾家這桌。
錢三一沒有穿西裝,而是簡單的淺灰針織馬甲,裡面搭著白襯衫,斯文又乾淨。
鍾明和陳瀅起身和錢鈺錕寒暄。
鍾寶蓓端著果汁杯站在旁邊。
她看著錢三一手裡的酒杯,想起餞行宴那晚,一杯五度的氣泡酒就把他撂倒,忍俊不禁。
錢三一察覺到鍾寶蓓的視線落在自己的酒杯上,他立刻就反應過來,這人的腦袋裡在想什麼。
他無奈地比著口型:「橙汁。」
她斂住笑意,無聲地回道:「我知道。」
兩個孩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雖然短暫,錢鈺錕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自家兒子向來冷淡疏離,連面對他這個親爹都冷著臉,跟人家女孩子倒是眉眼彎彎。
他眯眼,順著錢三一的視線看向鍾寶蓓。
似乎有點眼熟?
半晌,錢鈺錕恍然大悟:「鍾總,令愛也住在鄉村花園吧?我好像見過。」
那天晚上碰見過,還說是同學。
如果只是同學關係,錢三一絕不會這麼主動。
鍾明遲疑一下,他還真不清楚女兒住哪兒。
「對,寶蓓住那邊,鄉村花園離精英中學近,比較方便,前兩天我去看她的時候,還遇見裴老師了,好巧,我們兩家是對門鄰居。」
陳瀅笑吟吟地說完。
本想藉此攀關係,卻沒想到錢鈺錕笑容一滯。
「這樣啊,同學好,可以相互交流學習。」
他顯然不想在裴音這個話題上多聊,笑眯眯地轉移話題,和鍾明聊起來項目上的新合作。
鍾寶蓓站在旁邊聽得百無聊賴。
正發呆的時候,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疑惑地偏過頭,對上錢三一的視線。
他垂著眼,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清:「鍾寶蓓,要不要跟我走?」
-
錢三一最討厭這種應酬。
跟著錢鈺錕敬完最後一桌酒,轉身和錢老爺子打好招呼:「爺爺,我有事情要先離開。」
裴音得知錢三一要走,目露驚訝。
但終究沒說什麼。
錢鈺錕意味深長地盯他,舔唇笑了兩聲,甚至掏出錢包,「兒子,缺不缺錢?要不要再給你點。」
錢三一搖頭,「不需要。」
「臭小子!」
錢鈺錕喃喃搖頭,一副兒大不由爹的模樣。
雖然錢鈺錕把「自己賺錢是為了這個家」掛在嘴邊,但錢家本就是千年世家,根基深厚,根本不缺他賺的那點錢。
錢三一早已自給自足,不提精英中學的五十萬,就連平日參加的各類比賽,獎金都多的數不清。
錢老爺子本就煩錢鈺錕把壽宴搞成商業酒會,孫子要提前離場,反而鬆了口氣。
「走吧。」
從酒店出來後,錢三一插著兜走在前面,步子邁得隨意,像是突然卸下了什麼東西。
「你以前也這樣嗎?」鍾寶蓓問。
「哪樣?」
「提前跑掉。」
「不會。」錢三一沉默片刻。
他反問:「你偷溜,你爸媽不管嗎?」
「不管。」
鍾寶蓓挑眉,「這方面你就不如我了,你在你們家裡人眼中就是乖寶寶,走到哪裡都要報備,但我就不一樣了,我是叛逆少女,偷溜屬於正常發揮。」
她哼著小調,從那個觥籌交錯的名利場脫身後,渾身輕鬆。
「現在呢,我就像拐帶無知少男的不良少女,希望裴音阿姨不要怪我。」
「不對。」錢三一故作正色。
鍾寶蓓茫然地眨眼,卻見他勾起唇角,「是我把你拐走的。」
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錢三一的腳步忽然慢下來。
鍾寶蓓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轉角處有一棟灰白色的老樓。
招牌上寫著「江州致遠競賽培訓中心」,玻璃門上貼著各類競賽海報和招生簡章。
「剛才在台上,我爸說的全都是假的。」
錢三一自言自語:「不是他發現我有天賦。」
鍾寶蓓驚訝地看著他的側臉。
「是我媽陪著我背唐詩宋詞啟蒙,我從小學就開始就上這種競賽班,我爸那個時候忙著賺錢,是我媽一個人帶著我跑各類興趣班,去外地參加競賽。」
錢三一輕抿著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
「有一次,她送我去競賽的路上扭傷了腳踝,在床上躺了一個月,別人問她為什麼不讓我爸來照顧,或者陪我去參賽,你猜為什麼?」
鍾寶蓓搖了搖頭。
可她心底隱隱有了個答案,劇情里錢鈺錕早已婚內出軌,和裴音分居多年。
錢三一垂眼,眸底閃過一絲痛苦。
「後來我才知道,我爸不是出差工作忙,是他正陪著另外一個女人遊山玩水,沉溺於溫柔鄉,沒空惦記我們母子。」
「小時候我偷聽到他們吵架,我媽說因為我,她絕不會同意離婚。」
他一直以為父母感情破裂,只是因為他們三觀不合而已。
後面才發現,是錢鈺錕在外面有了人。
錢三一見過那個女人,江州電視台的主持人安麗麗,與裴音的清冷孤傲截然不同。
她外放艷麗,見誰都笑盈盈的。
這麼多年能一直無名無分的跟在錢鈺錕的身邊,她圖的絕不只是錢,更是錢太太的身份和地位。
裴音為了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始終沒提過她。
「你不能把父母婚姻的不幸,全都歸結於自己的身上。」
鍾寶蓓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有些話太重,落在很輕的年紀,總會砸壞什麼。
錢三一沒有接話。
他站了一會兒,把視線從招牌上收回,「走吧,快到地方了。」
什麼地方?
鍾寶蓓愣住。
電玩城在商場三樓。
鍾寶蓓本來是路過時多看了一眼那排亮晶晶的娃娃機玻璃,腳步卻不自覺地停下。
「想玩這個?」
「嗯。」她很坦誠地點頭。
前世的鐘寶蓓跟著姥姥姥爺生活,她的童年,零食是姥爺做的米花糖,粘牙但很甜,玩具是姥姥親手鉤織的兔子,沒有外面精緻卻足夠可愛。
他們手頭不寬裕,卻盡其所能地愛自己。
從那之後,她格外喜歡兔子元素的東西。
錢三一彎下腰湊近玻璃,視線在這些玩偶機上仔細地掃過,每個機子裡的毛絨玩偶各式各樣。
有泰迪熊,粉色小豬和耳朵豎得筆直的白兔子。
「你想要這個兔子吧?」
「……對。」鍾寶蓓遲疑地點點頭。
為什麼錢三一知道她會一眼看中這隻兔子?
沒等鍾寶蓓想清楚,錢三一已經換好遊戲幣。
他沒有急著投幣,反而俯下身,隔著玻璃窗觀察了一會爪子。
投下第一枚幣,爪子在錢三一的控制下移動到兔子正上方,落下後穩穩地勾住了兔子的後頸。
鍾寶蓓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的位置。
眼看那隻兔子被爪子帶到出口的方向,但在半空晃動後,又掉回到原處。
「沒事再來,就差一點。」
她有點失落,又在意料之中。
錢三一投了第二枚,第三枚……
七次下去,都是在運送途中鬆脫。
「算了,不要了。」
鍾寶蓓環顧四周,看其他的抓娃娃機。
錢三一沒聽,又塞進去一枚,卻沒有急著自己上手嘗試,「這次你來吧。」
「我嗎?」她一臉茫然。
「對,你試試。」
剛才看了那麼多次,鍾寶蓓記住了大致的方向,按下按鈕後,爪子落了下去。
跟前幾次一樣,勾住了兔子的脖頸,但這次上升後竟然牢固地抓住移動到洞口。
隨著它掉落的瞬間。
「抓到了!」
鍾寶蓓難掩激動,抓起毛茸茸的兔子抱在懷裡。
「看吧,還是我比較厲害。」
她仰頭看向錢三一,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眸底的笑意在燈光下格外明亮。
錢三一失笑:「我只是運氣差點,不然肯定不會讓你抓到。」
「哼哼,你這叫藉口。」
剩下的遊戲幣又抓了幾隻其他的。
鍾寶蓓心滿意足。
等錢三一去還裝幣的小籃子,前台目睹全程的小哥忍不住打趣:「可以啊兄弟,這麼哄女朋友。」
別人不清楚,但他在這工作的還能不清楚嗎?
網上抓娃娃的技巧都是偶然機率,真正的秘訣是這些爪子都被調過,多少次觸發保底。
把強力爪的機會讓給喜歡的人更少見。
錢三一垂下眼,眨了眨,舌頭像是被貓叼走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句。
「沒、沒有,哪有什么女朋友?」
還是學生吧?
經歷過青澀歲月的小哥不再調侃,笑而不語。
錢三一折返,看到鍾寶蓓抱著那隻白兔不撒手,唇角不禁浮起淺淺的笑意。
「現在開心了嗎?」他忽然問。
鍾寶蓓一怔,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眨眨眼,心臟怦怦直跳。
她想,完了。
聽過那麼多感人肺腑的情話,竟然都不如這麼簡短的一句話讓她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