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老宅,檀香裊裊地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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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班我不去了。」錢三一聲音平靜。
錢老爺子看向這個最讓他驕傲的孫子,渾濁的眸底划過一絲錯愕。
「古詩有雲,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少年班可是比其他孩子有提前一年的時間。」
他語重心長地勸說:「當年蔣昱文就是從少年班走出來的。」
錢老爺子是國家院士,畢生治學,桃李滿天下,最希望孫子能繼承衣缽,讀書報國。
他搬出蔣昱文這個例子,是真心覺得可惜。
裴音坐在一旁,向來寡淡的表情也浮起愕然。
來之前,錢三一從未提及要放棄少年班。
考入少年班不易,她與兒子相依為伴,比誰都清楚他為此做了多少努力,層層選拔。
現在他卻說不去了。
「我想多讀一年,夯實自己的基礎。」
錢三一認真道,裴音卻覺得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一個中考狀元,日常斷層第一,多次競賽金獎得主,都要特意留一年夯實基礎,讓其他人怎麼辦?
況且,少年班一直是錢三一的目標。
錢鈺錕迫不及待地接話:「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你早點畢業早賺錢。」
這一句話直接點燃錢老爺子的怒火。
他立刻把矛頭轉向兒子:「你能不能不要把什麼事情都扯到錢上?讀書是為了治國平天下!你除了錢還知道什麼?」
錢老爺子當年聽信了五行缺金這個說法,給兒子取了三個帶金字旁的名字,如今腸子徹底悔青。
竟養成錢鈺錕這個唯利是圖的俗人。
張口閉口不離錢這個字。
錢鈺錕被劈頭蓋臉訓一頓,委屈地嘀咕。
「我說的是實話,這個社會就是這樣。」
他翹著二郎腿,多年混跡飯桌攢下的大肚腩弓起來,開始指點起江山。
「你想走你昱文叔那條路,那就直接出國念書,國外的房子爸爸給你安排好,牛津、哈佛、墨爾本,隨你挑,只要你喜歡,錢的事不用操心。」
裴音垂眼,眸底划過一絲嫌惡,但面上不顯。
有錢老爺子在,她只能溫聲細語地懟回去:「這不是一回事。」
「怎麼不是一回事?出國不花錢啊?」
「小聲點,你又扯遠了。」
「那我掙錢是為什麼?」
「是為了你自己。」
……
錢三一坐在椅子上,低頭沉肩,父母你來我往的爭辯,把他的記憶又勾回到六七歲的時候。
他躲在門縫後面,偷看到父母在客廳里爭吵。
那時候不懂他們為什麼吵架。
只知道自己拿回獎盃,裴音陰雲密布,仿佛帶著無盡哀愁的臉,才會短暫地轉晴。
再聽到他們克制許多的爭吵,那種熟悉的窒息感似乎又回來了,堵在錢三一的胸口。
錢老爺子那關暫且過了。
但回鄉村花園的路上,裴音一直沉默。
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進了家門,裴音徑直走到錢三一書桌邊,冷冷地開口:「為什麼不去少年班?」
「我下午說過了理由,爺爺也支持我。」
裴音抱臂,眸色沉靜卻痛惜,「一一,你是我一手養大的,我了解你。那些理由或許是一部分,但絕不是你放棄少年班的主要原因,你從小到大騙過媽媽嗎?怎麼學會撒謊了?」
錢三一合上書本,抬眼看她。
「我確實有自己的私心。」
裴音怒不可遏,面上的平靜難以維持,「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難道真的是因為那幅畫像的主人嗎?
錢三一抿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媽,從小到大我都按照你規劃的軌跡走,參加了無數場考試,拿了數不清的獎項,可我很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
裴音沉默地聽著。
「進入少年班,是可以提前一年接觸科研。」
錢三一眼底的神色比裴音預想的要認真。
「但我要離開江州,離開最好的朋友,我的未來有大把的時間去做學術研究,但和他們相處的時間,可能就只剩下高三這一年,我不想留下遺憾。」
裴音怔住。
她看著錢三一,這個從小聽話懂事,很少表達自己需求的兒子,腦海里忽然閃過她和錢鈺錕關係最劍拔弩張的日子。
幾乎每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錢三一的身上。
似乎只有兒子的優秀。
才能證明她不是婚姻中的失敗者。
「媽,我不會因為任何小插曲影響我自己的前程,請你放心。」
錢三一知道母親擔心什麼,許下誠懇保證。
裴音緊繃的肩線慢慢鬆開。
她長舒一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聲音恢復平日的輕柔:「離明年的高考也不遠了。」
這是同意了。
錢三一輕鬆地半彎唇角,目露懇求。
「媽,你別去找她好嗎?她什麼都不知道。」
-
錢三一放棄少年班的消息。
林妙妙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那天晚上被林大為接回到鄉村花園後,她還沒從要走讀的悲傷中走出,王勝男就把WiFi拔掉了。
她直接處於失聯狀態。
第二天上學,林妙妙推開門就撞見了鍾寶蓓。
倒是沒太驚訝,前天她已經從王勝男那裡知道樓上住的是她的兩位同學。
但對於錢三一放棄少年班這件事。
林妙妙無比震驚:「那他之前還參加考試,這不是白考了嗎?」
兩個人並肩往小區門口走。
正說著,錢三一騎著那輛山地車經過。
「錢三一!」
林妙妙喊住他,「你為什麼放棄少年班啊?」
要知道科技大學少年班一年總共錄取五十位,都是全國最頂尖的佼佼者。
錢三一不情不願地剎車回頭,目光掃過二人。
「你倆怎麼一起從小區出來了?」
「我家剛搬到這,以後就要走讀了。」林妙妙解釋完,又迫不及待地追問他放棄的原因。
錢三一挑眉,「因為我的目標是清北。」
裝貨。
兩人同時被噎了一下。
鍾寶蓓呵呵一聲:「巧了,我的目標也是清北,只不過我考的是北大青鳥和清華同方。」
錢三一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對了。」林妙妙想起自己的正事。
「我家的網被我媽給掐斷了,你倆誰家能讓我蹭蹭網?都是好鄰居,行行好唄。」
鍾寶蓓看她眨眼乞求,忽然想起後面的劇情。
高三那年,林妙妙沉迷直播。
王勝男掐斷了網線,她就去蹭錢三一家的WiFi,半夜三更還對著手機鏡頭直播,耗費時光。
直播是火了,但成績一落千丈,即便幡然醒悟,最後也只是擦著本科線上了個本地二本大學。
林妙妙其實很有做自媒體的天賦。
她在補課班隨手畫的漫畫,在公眾號上連載,就收穫了不少粉絲。她對食物也有一種天然的感染力,吃什麼都讓人覺得香。
不一定非要扮丑搞怪去直播。
未來的網際網路上,單說吃播,就有探店、沉浸式ASMR、大胃王挑戰……這麼多賽道可走。
鍾寶蓓正出神。
林妙妙以為她不想給,轉頭找上錢三一,「不給蹭網也行,你手機借我一下,我很快就還給你。」
錢三一看了鍾寶蓓一眼。
他沒說什麼,解鎖了手機遞過去。
林妙妙接過來,忽然咦了一聲:「咦,錢三一,你這張手機壁紙是上次修學旅行爬山拍的吧?」
她眯眼,湊近屏幕。
「還挺好看的,但這底下一坨黑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