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眾人緩緩起身，立在王妃身後的沈明薇，眼底掠過一絲深思。
她本就來自後世，見識廣博，很快便將今日帝王異樣的行徑串聯起來。
心底對李清婉，也第一次生出了幾分除忌恨酸羨之外的同情。
在後世時，她因為傾慕衍武帝，不止通讀正史典籍，就連世間流傳的野史雜記，也盡數翻閱遍覽。
記得她曾看過一篇野史記載，言當年衍武帝寧可身負弒父悖逆的千古罵名，也要誅殺衍仁帝，根源便是衍仁帝曾垂涎覬覦文昭德成聖皇后。
彼時衍武帝儲君之位穩固，江山唾手可得，本無需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卻依舊在宮變之中，毅然決然手刃君父。
當年初讀這段野史，沈明薇怒不可遏，曾追著著書論說之人辯駁三日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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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否認衍武帝對文昭德成聖皇后情深似海，卻始終不肯相信，一代雄主的抉擇，會僅僅囿於兒女情長，甘願沾染弒父污名，為紅顏泄憤。
她心目中的衍武帝，是心懷山河、志在天下的曠世明君。
他隱忍蟄伏數載，籌謀布局、步步為營，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己情愛，而是肅清朝綱、撥亂反正，是拯救風雨飄搖的大衍江山，是護天下黎民安穩、整肅世間腐朽禮法。
情愛從不是他的執念，江山萬民，才是他畢生所向。
可今日親眼所見景元帝這般罔顧倫常、覬覦子媳的模樣，看著九五之尊肆意放縱私慾、不顧君臣倫理、不顧體面規矩的行徑，沈明薇心底那根深蒂固的認知，第一次悄然鬆動。
原來君心最是無度，皇權最能惑人。
身居至高權位，無人制衡約束，所謂倫常道義、君臣禮法，於帝王私心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沈明薇忽然恍然，那篇野史所言，或許未必全然是杜撰戲說。
若當真有一日，至尊皇權肆意踐踏底線，所愛之人深陷絕境、被私慾皇權肆意折辱，哪怕是千古一帝，或許也會舍一身清譽、棄萬世名聲，逆天而行，護其所愛。
一念至此，沈明薇望著明月居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
景元帝自肅王府回宮後，端坐御書房中，心頭鬱結不甘久久難平。
他方才幾番試探，終究被肅王妃一套孝道醫理的說辭堵得無從下手，連李清婉一面都未曾得見。
那女子藏於王府深院，避而不見，越是這般刻意疏離、沉靜蟄伏，越是勾得他心癢難耐，執念愈深。
思來想去，景元帝心中生出一計。
他打算假借體恤臣子、關懷臣眷之名，下旨遣太醫院御醫趕赴肅王府，名義上為李清婉複診問診、調理身子，實則是想借御醫之眼，探明她是真的重病纏身，還是刻意裝病避己。
主意既定，他正欲抬手傳喚內侍擬旨，宮外忽然傳來急促的奔走之聲，伴隨著侍衛高聲通傳，劃破皇宮靜謐。
「啟稟陛下！八百里加急！江南急報！」
話音急促惶急，帶著風雨欲來的慌張。
一名黑衣驛卒渾身塵土、汗透重衣，踉蹌奔入御書房外，雙膝重重跪地，高舉手中染塵的加急軍報，聲音顫抖：
「八百里加急！江蘇突發叛亂，地方亂民聚眾起事，攻破兩座縣城，駐軍節節敗退！督辦江蘇水患、安撫地方的恆王殿下，於亂局之中失聯，至今下落不明、蹤跡全無！眼下肅王殿下所在賑災縣城亦被圍攻，此刻暫無音訊！」
此言一出，御書房內瞬間死寂。
景元帝臉上所有繾綣雜念、兒女私慾頃刻間消散無蹤，面色驟然沉寒，眼底僅剩帝王的冷峻與殺伐。
他猛地起身，一把抓過軍報，匆匆掃過紙上潦草急切的字跡，字字刺目，令人心驚。
江南水患雖初定，但賑災善後諸事尚未妥當，百姓流離失所，民心本就動盪不安，如今又爆發叛亂。
更為兇險的是，奉旨坐鎮江蘇賑災的恆王於叛亂中失蹤，軍中群龍無首，地方局勢徹底失控，危在旦夕。
肅王所在的浙江地界雖未生變，卻也受到波及、遭到圍困。
二人皆是當朝皇子，身份至關重要。
倘若身陷險境、遭遇不測，勢必震動朝野，動搖整個江南的安穩根基。
局勢萬分緊迫，已然不容片刻拖延。
景元帝攥緊軍報，周身天威凜冽，當即厲聲下令：「傳朕旨意！」
「即刻調撥京城三萬精銳禁軍，由鎮國將軍統領，星夜馳援！火速鎮壓叛亂，收復失陷縣城，安撫流離百姓！」
「另遣一支精銳輕騎，深入江南全境，不惜一切代價，救下肅王，搜尋恆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再令江南各州府守軍嚴整軍備、嚴守關卡，封鎖亂民逃竄路徑，就地緝拿作亂叛黨，不許叛亂之勢再蔓延半分！」
一道道聖旨鏗鏘落地，層層部署周密決絕。
內侍不敢耽擱，即刻躬身領旨，火速出宮傳諭。
方才縈繞在景元帝心頭的那點兒女私情、覬覦執念，早已被這場驚天突發的朝堂危事徹底壓下。
皇權社稷、江山安穩，終究是帝王心中頭等大事。
他立在御書房窗前，望著宮外沉沉天色，眸色幽深。
江南大亂，恆王失蹤，肅王遠在浙江治水卻亦被圍攻，兩大皇子皆困於江南亂局，朝堂與地方瞬間懸空。
至於方才打算遣太醫探查李清婉的心思，只得暫且擱置，盡數壓在了心底。
恆王失蹤、肅王被困江南的噩耗傳回京中，朝野震盪，宗室府邸皆是人心惶惶。
消息傳入恆王府時，府中瞬間大亂。
恆王側妃安氏本就身子孱弱、心性柔弱，乍聞夫君失聯、身陷亂局的凶訊，驚懼攻心，當場眼前一黑，直直暈厥倒地，府中僕婦慌亂一片，急忙上前施救照料。
反觀恆王妃，雖同樣心緒大亂、眼底藏滿驚惶，卻依舊強撐著主母沉穩氣度。
她先壓下心中慌亂，有條不紊安頓好昏迷的安氏，命人悉心看護調理，待府中稍稍安定，即刻親筆修書一封，快馬送往娘家王氏大族，懇請母族出面奔走，打探恆王下落、設法周旋營救。
深宮之中亦是風波驟起。
榮貴妃得知恆王失蹤，方寸大亂，夜不能寐，連夜遣心腹出宮傳信母族，懇請族人動用各方人脈勢力，全力搜尋恆王蹤跡，護其平安歸來。
肅王妃和淑貴妃亦是火速聯絡各自母族，暗中布局，試圖為被困的肅王尋得助力、破開困局。
肅王府內，李清婉聽聞消息的那一刻，心頭驟然巨震，連日隱忍克制的平靜瞬間崩裂。
她本就裝病臥榻、心神緊繃，乍聞趙景琛被亂民圍困、前路未知，一時間心慌意亂。
肅王是她目前最大的靠山，若是肅王出事，景元帝可就更不會放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