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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哭

  宮門在她們一行人出來後,便重重緩緩閉合。

  等到踏入肅王府的馬車、垂落厚重車簾的那一刻,先前縈繞在周身的緊張與謹慎才稍稍散去幾分。

  車廂內靜謐無聲,車軲轆碾過青石官道,發出沉悶平緩的聲響。

  王妃靜坐一側,眸光沉沉,側首看向身側的李清婉。

  方才夾道上短短數語、幾番對視,旁人或許只當是帝王體恤晚輩,可王妃見慣天家眉眼深淺,心思通透縝密。

  她再遲鈍,也清晰察覺出今日景元帝待李清婉的不同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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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目光綿長流連、問話刻意偏頗,全然逾越了帝王對待兒媳該有的分寸與自持。

  古來天家權色惑心,君奪子媳的舊事並非罕聞。

  世人只見史書寥寥數筆、寥寥個案,便以為是千載難逢的荒誕異事,可身為世家嫡女、久居頂層權貴圈的王妃,卻知曉諸多不見於筆墨的宮廷辛秘、宗室隱事。

  這般藏於暗處的穢亂與覬覦,從來都比世人所知的更多。

  心念至此,王妃眼底掠過一抹憂慮與複雜,輕輕開口:「清婉。」

  李清婉兀自心神飄忽,腦中不可控制的反覆回放方才每一句問話間,那道噁心舔視的目光,此刻正是心頭余寒未消,久久未能回神。

  聽見王妃呼喚,她才倏然回神,抬眸輕應:「王妃?」

  王妃略一緘默,細細斟酌措辭,不願直白戳破難堪的內情,只溫聲緩緩開口:「你貼身侍女小環,這幾日便要回府了。想來你也已知曉,你生母近來纏綿病榻、體弱抱恙。」

  李清婉聞言眸光一滯,微微怔住,一時沒能領會王妃話里暗藏的深意。

  不等她開口詢問,王妃便繼續徐徐道來,語氣溫和,字字皆是苦心:「我朝素來以孝治天下,孝道乃是立身根本。往年無事之時,你自可歸府探母、侍奉湯藥,盡為人子女的本分。」

  聽到這裡,李清婉隱約明白了王妃話里的意思。

  王妃繼續道:「可近日江南水患,你不便隨意離府探親,想來心繫母病、憂思難解,一時急火攻心、染恙臥床,也是人之常情。」

  話音落下的剎那,李清婉心頭豁然清明,她瞬間徹徹底底讀懂了王妃的良苦用心與暗藏深意。

  王妃哪裡是單純與她閒話家事、勸她盡孝,分明是早已看穿景元帝落在她身上那份逾矩又隱晦的覬覦。

  帝王心思難測,天恩浩蕩,亦是天威難避。

  王妃這是特意為她鋪路,借惦念生母、憂思成疾為由,讓她順勢裝病靜養,尋一個堂堂正正、無可指責的藉口閉門避世,躲開這無端滋生、步步緊逼的深宮暗流與帝王窺探。

  李清婉鼻尖微酸,心底湧上滿滿的暖意與感激。

  皇宮之內步步驚心,方才那無聲的暗流兇險,旁人未必能看透,可王妃不僅看得通透,還不願點破她的窘迫,默默為她周全鋪路,替她尋下最穩妥的脫身之計。

  她微微傾身,對著王妃深深福了一禮,眉眼溫順,真摯道:「多謝王妃體恤庇護。妾身愚鈍,若非王妃提點周全,此番當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景元帝是什麼身份?是九五之尊,是萬萬人之上、執掌天下,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

  以帝王之尊,想要一個女子,本就是易如反掌,即便李清婉已是肅王側妃,也並非沒有辦法。

  且古來君奪子媳,本就有先例可循。

  倘若此事成真,史書只會寥寥幾筆,稱帝王一時糊塗、私德有虧,而多半罪責,終究會落在女人的身上,冠上魅惑君上、禍亂宮闈的罪名。

  想到此處,李清婉愈發懂得,王妃此刻暗中護持的這份心意,何其珍貴難得。

  畢竟此事敏感至極,半分差錯便是滔天禍水,王妃肯冒著干係暗中護她、為她規避帝王窺探,這份心思,重逾千金。

  李清婉垂著眸,眼底滿是恭敬與感念:「往後妾身必定安分靜養、閉門斂跡,絕不惹出事端,辜負王妃一片苦心。」

  車廂微微晃動,王妃看著她恭謹懂事的模樣,輕輕抬手,溫和扶住了她,淡淡頷首,並未多言,眼底藏著一份無聲的寬慰。

  恰在這時,安置一旁的趙英玹忽然啼哭起來,哭聲綿軟委屈,止也止不住。

  李清婉連忙將趙英玹抱入懷中,輕輕拍撫後背,柔聲低哄,也想順勢慢慢穩住一下心神,安撫著懷裡不安的幼子。

  可哄著哄著,李清婉還是沒能忍住,跟著落下了眼淚。

  她也分不清此刻落淚,究竟是心疼懷中啼哭的兒子,還是自從穿到這大衍王朝後一直壓在心尖的惶恐驚懼,終於在此刻盡數潰堤。

  是的,李清婉一直都在害怕。

  在現代,她有人疼有人護,活得安穩自在,不必步步提防;可身處大衍王朝,她無依無靠,身在王府深宮,命不由己。

  過往她只求能在這古代封建王朝里保全自己,長命百歲,壽終正寢。

  可今日那道來自帝王高高在上且令人極為噁心的舔視,還有這世道一直以來對女子不公的規矩與宿命,全都沉甸甸壓在她心上。

  她厭惡景元帝肆無忌憚的覬覦,更厭惡這尊卑枷鎖、禍水論定的世道。

  錯的從不是身處夾縫的女子,可一旦風波驟起,所有罪責與污名,終究都要由女子來承擔。

  李清婉一哭,趙英玹便也跟著哭的更厲害了。

  王妃看著這一幕,起初有些手足無措,見狀也只剩滿心憐惜。

  想來是母子連心,玹兒年紀雖幼,卻隱隱感知到李清婉心底壓著的惶恐與悲戚,受了母親心緒牽動,才這般委屈啼哭,久久不能安穩。

  王妃輕輕嘆了口氣,便不再上前打斷,也不急著出聲勸慰。

  她心裡明白,李清婉已是隱忍許久,積壓了滿心驚懼與苦楚。尋常女子遭遇這般處境,又怎能始終鎮定如常?

  與其長久鬱結於心,倒不如痛痛快快哭一場,將委屈與惶恐盡數宣洩出來。

  馬車依舊緩緩前行,車廂內只餘下母子二人細碎的哭聲,和車輪碾過路途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