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景元帝坐在御案之後,手中捏著一道摺子,面色陰晴不定,久久未曾放下。
陸惜瑤侍立一旁,原是安安靜靜地研墨,見他這般神色,便放下手中的墨錠,不聲不響地繞到他身後,纖纖素手輕輕落在他兩側額角,力道柔緩地按揉起來,溫柔道:「皇上還在為江南水患之事憂心嗎?」
景元帝閉目享受了片刻她指腹間傳來的舒適力道,才緩緩睜開眼睛,反手握住她的柔荑,沉沉嘆了口氣:「是啊。此次水患波及甚廣,若非沈家之前獻上那紅薯改良種植之法,只怕賑災糧也要叫朕頭疼一陣……」
他說著,目光重又落回案上那道摺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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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摺子,是芙蕖縣縣令李崇遠遞上來的治水方略。
景元帝雖非全知全能的明君,卻也並非昏庸無能的庸主,只消粗粗看上一遍,便知那方略條理分明、環環相扣,絕非尋常官吏能信手寫就的。
這李崇遠在治水上,是個難得的人才。
景元帝想到這裡,非但沒有高興,臉色反而愈發沉了幾分,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感慨:「不過眼下這道摺子上的治水方略,倒也實實在在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虎毒尚不食子,景元帝心底到底不願對趙景琛親自下手。
可老四的威脅實在太大了。
一出生便有莫家這門雄踞西北的倚仗,堪稱先天根基深厚;後又得先帝親指一門娃娃親,早早定下柳氏一門的嫡女,文人清流一方也隨之納入了他的勢力版圖。
如此一來,武將之利與文臣之助盡皆在手,文武兩路皆已占全。
隨著年歲漸長,趙景琛的勢力漸成氣候,羽翼也日漸豐滿。
而景元帝素來偏疼太子,自然不願見其他皇子勢力坐大。
古來帝王之體,不容有瑕。
若有半分殘缺,便與那九五之位徹底無緣。
因此,景元帝在得知太子派人追殺趙景琛時,他雖說派了人出去保護趙景琛,卻也吩咐手下的人,只要不叫趙景琛丟了性命就行。
旁的,毀個容也好,廢了手腳也罷,他都不管。
可趙景琛還是僥倖脫了身,全須全尾地回了京,一回來便請旨賜婚。
景元帝聽聞救他之人不過是個縣令之女,出身低微、門第寒薄,他便借著這救命之恩直接給李氏賞了個肅王側妃的位分。
後來沈家獻上紅薯改良種植之法,他將沈家提拔為皇商的同時,又將商賈出身的沈氏提為肅王側妃。
一來藉機籠絡沈家,二來沈氏不過是個商戶女,於朝局無甚助益,三來也是徹底斷掉趙景琛依靠聯姻籠絡世家的路。
可千算萬算,景元帝也沒料到那李氏的父親李崇遠,一個不起眼的縣令,遞上來的治水方略竟能條條切中要害,勝過朝中大半工部官員的能耐!
老四倒是運氣好得很呢!
陸惜瑤並不知曉景元帝心底的彎彎繞繞,只見他神色仍不見鬆快,便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既然如此,皇上為何還這般煩心?」
景元帝聞言,抬眼看她,目光沉沉。
陸惜瑤心頭一驚,自知失言,連忙跪下,恭順垂首道:「皇上,嬪妾並非有意干涉朝政。嬪妾一介弱女子,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事,只是瞧著皇上連日來眉頭不展,心裡便也跟著不安,方才多嘴一問,實是擔憂皇上的身子,並無旁的心思。」
她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溫順,「嬪妾知錯了,往後不敢再問。」
景元帝看著她伏低做小的模樣,神色稍緩,伸手將她扶了起來:「朕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只是朝中的事,自有朕和朝臣們去處置。你只管替朕好好研墨,便是最好的分憂了。」
陸惜瑤聞言,內心暗暗鬆了一口氣,她低低應了一聲「是」,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墨錠替他研墨。
景元帝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陸惜瑤身上那件米白色大袖衫與內搭的天水碧色裙上,那色調柔和清雅,衣料隨著她研墨的動作微微晃動,恍惚間叫他忽然想起了另一道身影。
當初皇后產後不久,肅王妃攜府上側妃同入中宮請安,因皇后尚在坐月不便見客,二人只在棲梧宮外磕了頭便退了出來。
景元帝當時恰在轉角處,遠遠一眼,便注意到了肅王妃身旁那道身影。
雖隔得有些遠,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身段婉約、步態輕盈,衣袂間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逸,一眼便知是位姿容出眾的女子。
景元帝當時並未多言,也沒有讓任何人察覺自己的目光,只是將那抹婉約動人的身影記在了心裡。
如今陸惜瑤這一身衣裳的色調,竟莫名與那日所見有幾分相近,倒叫他一時有些恍惚。
那日在恆王府洗三宴上,他說的那句話,並非後宮眾人私底下猜測的什麼「莞莞類卿」之意。
不過是因著當初棲梧宮外那驚鴻一瞥,記住了那道婉約身影,偶然再見時,便生了幾分好奇,隨口一問罷了。
景元帝自己也說不清這算是什麼心思,只知那一眼過後,偶爾想起時,心底會掠過一道極淡的影子,只是卻是風過水麵,轉眼便散。
如今再想起,當時在恆王府說的話確實有些不合時宜了。
她是他兒子的側妃。
於她而言,他是君亦是父。
念及此,景元帝忽然開口道:「碧色清冷素雅,你生得溫婉柔順,穿這樣的顏色,反倒不相襯。日後還是莫穿了。」
陸惜瑤聞言,手上研墨的動作微微一頓,心裡悄然浮起一絲不解。
前些日子她留意到景元帝似乎近日來格外偏愛穿碧色系衣裳的宮妃,於是便留了心,連著穿了好幾回,果然頗得幾分恩寵。
甚至還因此從貴人位分升到了嬪位。
前幾次景元帝從未對此說過什麼,反倒多看了她好幾眼,怎的今日忽然開口叫她莫再穿這等顏色的衣裳了?
難道中間出了什麼變故?
陸惜瑤想到此處,目光便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被景元帝擱置在一旁的摺子,景元帝情緒變差的開端就是這道摺子,後面就忽然讓她不要再穿碧色。
她得托父親打探一下,今日這摺子是何人所上。
陸惜瑤心中思緒翻湧,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垂下眼帘,溫順地應了一聲:「是,嬪妾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