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太后身邊的嬤嬤,李清婉陪著王妃一同立在廊下,望著那些宮人遠去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
太后怎的忽然召見?
太后口諭,說是因肅王與恆王在外賑災,她記掛孫輩,想請肅王妃與恆王妃兩位小輩帶著府里的孩子入宮說說話。
只是恆王妃尚在坐月子,不便出門,便只傳了肅王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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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末尾,又順帶提了一句:「聽聞肅王府上的四公子養得極好,讓她生母一併帶來給哀家瞧瞧。」
聽起來,李清婉和趙英玹不過是被順帶捎上的陪襯,可李清婉卻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她心裡其實隱隱約約覺得,這事兒怕是跟當初景元帝在恆王府上那沒頭沒尾的話脫不了干係。
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太后雖說的是讓肅王妃帶著府里的孩子入宮,可明眼人都知道,這話指的是嫡系子孫輩。
趙英珩是肅王府嫡長子,身份正合適,可他前些日子因貪涼開窗夜讀,邪風入體,兩日前才勉強退了熱,劉府醫說了要靜養幾日,不可再受風。
肅王妃便沒有帶他,只與李清婉同行,帶上了趙英玹一個孩子。
宋侍妾得知此事後,又在白蘭軒里摔摔打打地鬧了好一通。
李清婉不就是生了一個胖兒子嗎?
憑什麼連常年禮佛、不問後宮之事的太后都要見她,還特意點名要看她那個孩子?
宋侍妾心裡的酸意像水草般,一層層地纏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的琥兒也是王爺的兒子,是她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憑什麼因為早產瘦小了些,便被所有人忽略?
李清婉的孩子辦的洗三禮那般盛大,不僅淑貴妃連連賞賜,就連景元帝也跟著賞下不少的好東西,如今連太后都破例召見。
她的孩子呢?
她的琥兒難道就不配被人多看一眼嗎?
宋侍妾滿心怨念,像一隻困在蛛網裡的蛾子,翅膀撲得再用力,也撞不破那層由不甘與忌恨織成的牢籠。
她鬧得太兇,動靜傳到偏室,驚醒了睡夢中的趙英琥。
這孩子本就底子弱、容易受驚,此刻被連番的摔砸聲嚇得驟然醒來,一咧嘴便嚎哭起來,哭聲尖細而急促,怎麼也哄不住。
奶娘在屋裡急得團團轉,又是拍又是顛,卻怎麼也壓不下那一波接一波的哭喊。
宋侍妾聽著偏室里傳來趙英琥斷斷續續的哭聲,本就被惱怒攪得嗡嗡作響的腦子更是一陣陣地抽痛。
她忍了又忍,終於在又一聲尖細的哭腔刺破耳膜時,猛地一拍桌沿,朝著偏室方向吼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雖隔著牆,但趙英琥嚎哭卻像是感應到了母親聲音里不加掩飾的厭煩,非但沒有止住,反而哭得更凶了。
宋侍妾只覺得那哭聲像針一樣扎進她太陽穴里,又疼又燥。
她幾步衝到偏室門口,一把掀開帘子,瞪著裡頭手忙腳亂的奶娘和丫鬟,厲聲道:「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這麼多人連一個孩子都哄不好!若是再讓我聽到他哭一聲,仔細你們的皮!」
奶娘嚇得汗珠從額角滾下,她連連應是,手上的動作卻更加笨拙,抱著趙英琥又顛又拍。
可趙英琥被這一屋子慌亂嚇得哭得越發撕心裂肺,偏室里亂作一團。
白蘭軒發生的事王妃和李清婉還不知道,此刻兩人乘坐的馬車在宮門前穩穩停下後,李清婉懷裡抱著裹得嚴實的趙英玹,跟在王妃身側下了車。
宮門口守著的宮女顯然也是得了吩咐,見到兩人連忙迎了上去,引著她們前往太后所在的壽康宮。
兩人還沒進去,便先聽見裡面傳來的陣陣笑聲。
只見十皇子湊在太后跟前,指著榻邊一幅剛掛上去的百壽圖,興致勃勃地道:「皇祖母,您還不知道吧?這幅百壽圖上的壽字,都是孫兒一個一個親手寫的!婉娘娘說孫兒的字寫得有風骨,這才肯替孫兒繡上去的。」
太后聞言,先是細看了一眼那幅繡品,隨即笑著抬手點了點十皇子的額頭:「你這孩子,旁的本事不見長,誇起自己來倒是從不落後。就是不知道你最近功課怎麼樣?」
十皇子聞言,頭大如斗,嘿嘿憨笑著不接話,只拿眼去瞟一旁的陸惜瑤,露出求助的意味。
陸惜瑤便順勢含笑接過話頭,溫聲道:「太后娘娘可別信他這張嘴,嬪妾前幾日還聽說,十殿下練字時偷偷在紙上畫小人兒呢,據說畫得還挺像模像樣的。」
十皇子被她揭了老底,臉一下子漲紅了:「婉娘娘!您怎麼什麼都往外說呀!」
太后被他這副又羞又惱的模樣逗得笑出了聲,滿殿的宮人也跟著掩嘴笑了起來。
就在殿內笑語喧騰之際,太后抬眼朝門口望了一眼,恰好瞧見柳姝言與李清婉正立在門外候著,便笑著朝二人招了招手:「姝言來了?快進來,正說著熱鬧呢,不必在外頭站著。」
柳姝言聞言,便帶著李清婉跨過門檻,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孫媳拜見皇祖母,願皇祖母壽比南山、福澤綿長。」
說完,柳姝言又朝陸惜瑤行了一禮:「兒臣見過婉娘娘。」
拜見了兩位長輩後,她又沖十皇子微微頷首:「十殿下。」
李清婉緊隨其後,抱著趙英玹屈膝行禮:「妾李氏,攜肅王四子趙英玹,參見太后娘娘,參見婉嬪娘娘,願太后千歲金安,娘娘長樂無憂。」
隨即又對十皇子簡單行了一禮:「十殿下安。」
陸惜瑤笑著沖二人點了點頭。
十皇子笑著喊道:「四嫂,小四嫂。」
李清婉一直都規規矩矩地跟在王妃身側,舉止端方,並不四處張望,只在抬眼行禮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惜瑤的面容,心裡不免微微一怔。
她並不怎麼關注景元帝的後宮。
只隱約聽人提起過,近來聖駕身邊有一位頗得恩寵的婉嬪,卻不知這位婉嬪便是曾經一起參加選秀且還住在一個屋的陸惜瑤。
說來也巧,她在現代時曾看過一部大熱的宮斗劇,劇中那位步步為營的主角,恰好也得過類似的封號。
那主角得那個類似的封號,是因為皇帝將她視作早逝皇后的替身,借著這個字來寄託對故人的念想。
而景元帝跟劇里那個皇帝一樣,也有尋找替身的前科,選秀時便常見面容與已逝孝昭純皇后有幾分相似的秀女被留下。
因此當初她聽到宮裡有個婉嬪時,還不免會心一笑。
不過觀陸惜瑤的容貌,與孝昭純皇后並無明顯相似之處。
而陸惜瑤能被選入宮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父親陸為民乃是揚州都督,掌管一方軍事,手握實權,在朝中算得上一號人物。
景元帝即便對陸惜瑤無感,也不可能將這樣家世的女子拒之門外。
將她納入後宮,既是示恩於陸家,也是將揚州那一片軍務穩穩地拴在皇權這根繩上。
再者,「婉」之一字,取意溫婉柔順、言行得體,本就是形容女子性情的常用美稱,倒未必非得與什麼替身之說掛鉤。
想來景元帝封陸惜瑤為婉嬪,大約是真的看中了她本人溫婉的性子,而非像她在現代看的那部劇里那般,借一個封號來寄託對白月光的念想。
李清婉這般想著,先前心裡頭那點戲劇性的聯想便淡了幾分。
到底是活生生的皇宮,不是話本戲台,哪來那麼多跌宕起伏的替身戲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