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咬牙暗恨間,李寶珍的目光忽然瞥見不遠處一道略顯清瘦的身影。
那是個年歲不大的少年,穿著尋常服飾,瞧著並不起眼。
可她上一世好歹在宮裡待過,跟不少的宮女太監打過交道,於是一眼便從那人的面龐與姿態中認了出來。
那是個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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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寶珍心頭猛地一跳,眯了眯眼,目光緊緊鎖住那小太監的身影,腦中飛快地轉著念頭。
能使喚太監的,除了宮裡的皇上妃嬪,便只有皇子王爺們了。
眼下江南水患,朝廷必會遣人來賑災,來人多半是景元帝膝下的某位皇子。
她也是水患中受苦受難的百姓。
只要想好一套周全體面的說辭,未必不能借著這層身份,從來賑災的皇子王爺那裡討到救治張瑾之的機會!
安祿方才躲在暗處,將那一幕鬧劇從頭到尾看了個齊全,心裡頭正揣著幾分說書般的滋味,見李管家甩袖離去、往堤上方向去了,他便也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打算跟過去尋乾爹和王爺。
誰知他剛邁出一步,那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女子猛地抬眼朝他看了過來,像是盯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
安祿頓感不妙,連忙加快步子要走。
可那女子竟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一把扯住了他的衣擺,聲音又尖又急:「小公公!求求你救救我!」
安祿被她扯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低頭看著自己被攥得皺巴巴的衣角,心中暗叫一聲「晦氣」。
他忙不迭地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嘴上急急道:「你這女人好生無禮!我可是我家八代單傳的獨苗,可不是什麼公公!你怕是認錯人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心裡卻直發虛。
這女人眼睛也太毒了,竟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身份。
安祿一邊說著,一邊暗暗使力想掙脫,可李寶珍卻像是攥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手指箍得死緊,怎麼也不肯鬆開。
崔海德跟在趙景琛身側,遠遠瞧見這一幕,頓時頭大如斗。
他方才還在納悶,安祿這猴崽子跑哪去了,誰知一轉眼便瞧見他被人纏上了,還偏偏是被王爺厭惡之人給纏上了。
想到這裡,崔海德不免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趙景琛的神色。
只見自家王爺的目光落在那處,本就寒涼的面色又沉了幾分,眼底的冷意幾乎要凝結成霜。
趙景琛沒有說話,定定地望著那道死死扯住安祿衣擺的身影,片刻後,冷冷地收回目光,抬腳朝堤下走去。
他雖素來不屑與女子計較,可李寶珍既自己撞了上來,那便怨不得他不留情面了。
崔海德見他動了步子,連忙跟了上去。
安祿瞧見乾爹和王爺正朝這邊走來,再看自己衣擺上那雙死攥著不肯鬆開的手,頓時欲哭無淚。
他不過是瞧了場熱鬧罷了,怎麼就把這燙手山芋給招到自己身上來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暗自叫苦,恨不得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李管家帶著幾個家僕大步趕過來時,恰好與正朝這邊走來的趙景琛迎面撞上。
他看清來人面容,面上驚訝一閃而逝,連忙拱手行禮,習慣性地喚了一聲:「蘇公子……」
話音未落,急忙跟上來的李崇遠便急急打斷道:「什麼蘇公子?這位是當今聖上第四子,肅王殿下!」
李享福當初從京城回來之後,便將小姐意外救了一位皇子王爺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告給了李崇遠。
可二人心裡都清楚,這件事非同小可,只能爛在肚子裡,權當不知道李清婉救的是誰。
所以聽到李崇遠的話後,李管家迅速做出一副震驚的模樣。
只見他臉色驟變,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里都帶了幾分顫意:「草民李享福,參見肅王殿下!方才多有冒犯,還望殿下恕罪!」
跟在他身邊的家僕們也連忙跟著跪了下去:「草民參見肅王殿下!」
趙景琛語氣倒還算溫和:「李管家不必多禮,說來本王還要謝你當初將新衣借與本王,免了本王無衣可換的窘境。」
李管家聽他這般說,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仍不敢起身,只跪在地上恭敬道:「王爺言重了,草民能替王爺分憂,是草民的福分。只是那衣裳粗陋,實在是委屈王爺了。」
他說著,額頭已沁出一層薄汗,顯而易見是被嚇得不輕。
趙景琛見狀,不免失笑搖頭,不再多言,直接越過李管家便往前走了。
李管家跪在原地,直到李崇遠伸手將他拉起來,他才顫巍巍地站穩腳跟,臉上仍帶著一副驚嚇過度的餘悸。
李崇遠見他這副模樣,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開口道:「阿福,你這反應也忒慫了。」
這話落在李享福耳中,他立馬就知道老爺這是在說他演得太過火。
他連忙苦著臉道:「老爺,您又不是不知道,小的從小就膽子不大,方才那一下是真給嚇著了。」
李崇遠哼了一聲,瞥了李享福一眼道:「我看你膽大的很。」
李享福聞言,嘿嘿憨笑。
旁邊一名跟了李享福多年的家僕聽到二人對話後,不免面露驚訝。
這位李管家平日裡精幹果決,里里外外都是府上的一把好手,哪裡像是膽子不大的人?
膽子不大可當不了縣令府上的管家。
家僕不知其中來龍去脈,只當是肅王殿下的身份實在太過驚人,一時將李管家給鎮住了,倒也沒有多想。
他站在後頭看著自家老爺和李管家說話時那般熟稔隨意的模樣,又見李管家挨了訓也不惱,反倒嘿嘿一笑,心裡不由暗暗感嘆。
李管家在老爺面前確實得臉,這主僕情分,倒是府里獨一份的了。
李崇遠懶得再跟李享福這個滑頭泥鰍掰扯,無奈搖搖頭後便快步朝趙景琛的方向追了過去。
李享福見肅王與自家老爺都朝張李氏那邊去了,眼珠子一轉,想了想,便也連忙提步跟了上去。
餘下家僕見狀,面面相覷,也連忙跟了過去。
李寶珍此刻滿心滿眼只盯著安祿,渾然不覺遠處正有人朝這邊走來。
她聲音裡帶著幾分逼迫的急切:「小公公,你既然是宮裡的人,定然有法子幫我給你家主子傳句話對不對?我不求旁的,只求你們主子能發發慈悲,救救我們這些因水患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們……」
安祿被她纏得滿頭是汗,正要開口撇清,餘光瞥見王爺與崔海德正一前一後朝這邊走近,頓時像是見了救星一般,連忙朝那邊喊道:「王爺!」
李寶珍聞聲一喜,下意識地順著他目光的方向轉過頭去,這才看到幾步開外立著幾道身影,為首一人長身玉立,氣度沉肅。
等她看清來人的面目時,心頭頓時猛地一沉,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來賑災的皇子,怎麼偏偏是肅王?!
驚懼之下,李寶珍方才還逼人的急切,此刻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道硬生生掐斷了。
安祿趁機一把抽回自己的衣擺,三步並作兩步躲到崔海德身後,撫著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暗自慶幸總算脫了身。
李寶珍回神後,連忙低下頭遮擋面容。
她現在可顧不上救治張瑾之了,方才那股豁出去的勁頭,此刻半點也提不起來了,只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翻滾,那就是——
絕對不能讓肅王看清楚她的長相!!